竹馬戍春閨

院外的鼓聲喧囂，鳴鞭聲破空傳來，通過衰敗的院墻，回蕩在空曠的冷宮里。

鐘聲一聲接著一聲，蠻橫地撞開斑駁的宮門，蕭瑟破敗的小院也有了些鮮活。

一抹湛藍色的華影靜立在院門處，江云舒裙袂流光，珠翠生輝，與滿院的灰敗塵埃格格不入。

她望著枯樹下那抹幾乎要與灰石融為一體的身影，眸中情緒翻涌，最終生出蕭瑟之感。

對這位斗了半生的敵人，她頭一次生出惺惺相惜之感。

枯坐的女子似有所感，緩緩抬頭，露出一張蒼白卻難掩昔日風華的臉，只是那雙曾映照星河的眸子，此刻空洞得如同深冬的枯井。

她漠然瞥了一眼來人，旋即又偏過頭，繼續凝望房檐一角，仿佛未瞧見門口那華貴的身影。

江云舒并不在意她的冷遇，緩步走近，繡鞋小心地避開地上的污穢，裙擺卻仍不可避免地掃起地上的塵埃。

她的目光落在葉時婉鬢邊那幾縷刺目的白發上，瞳孔驟然一縮，手指抑制不住地輕顫起來，“你竟成這副樣子了……”葉時婉聞言，偏頭懶懶地看了一眼垂落肩頭的白發，嘴角扯出一抹譏誚，動作牽動了唇上的裂口，一絲血腥味在口中蔓延開來。

“你來做什么？”

她的聲音沙啞得仿若枯木。

江云舒走到她身側不遠處站定，遠處喧囂的禮樂聲縹緲得如同來自另一個世界。

“今日，是封后大典。”

葉時婉恍若未聞。

那個位置，那個男人，于她而言，早己是前世的劫，是誰坐在上面，與她這冷宮廢人何干？

“我不是來看你笑話的。”

江云舒輕輕嘆了口氣，“以前，我總覺著你什么都要同我爭，先是宋云祺，后是寧王妃之位。”

提到這個名字，她如畫的面上綻開一抹極深的嘲諷，不知是在笑對方，還是笑自己，“爭來爭去，機關算盡，到頭來，竟是白白便宜了旁人。”

從閨閣時期到王府深院，她江云舒的人生仿佛一首在追逐葉時婉的影子。

當初那個鮮衣怒馬、笑容灼目的少年將軍，明明是她先一眼傾心，可那人的目光卻始終粘在葉時婉身上。

她不甘，不服，這口氣憋了太多年。

葉時婉嫁入寧王府，她便也千方百計成了寧王側妃，這些年明槍暗箭，不知使了多少手段，只為壓過對方一頭。

可如今，親眼見到昔日最大的對手形銷骨立、白發叢生，她心中預想的快意并未降臨，心頭竟莫名涌起一股兔死狐悲、鳥盡弓藏的悲涼。

她們鷸蚌相爭，卻讓那母家不顯、平日不聲不響的余明雪漁翁得利，登臨鳳座。

聽到那個刻入骨髓的名字，葉時婉空洞的眼眸幾不可察地波動了一瞬。

她無意識地用指甲摳刮著身下的石板，那曾經染著蔻丹、撫琴烹茶的纖纖玉指，如今指甲崩裂，塞滿污垢，粗糙得如同老嫗。

她凄然一笑：“我一首無意與你爭。”

“我知道！”

江云舒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又迅速低落下去，“你只是——從不需要爭。”

她不過是咽不下那口氣。

她永川侯府嫡女，家世顯赫，自小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唯獨在那人眼里，她永遠比不上葉時婉。

她曾無數次幻想葉時婉匍匐在自己腳下的模樣，好叫那人看看誰才是真正的贏家。

可此刻，看著這張枯敗如殘荷的臉，她只感到無盡的悲涼和窒息。

“葉家被發配北疆，”她移開視線，聲音壓得極低，“***和妹妹，我己打點過押解官兵，至少能保她們活著走到流放之地。

如今我**亦是自身難保，大廈將傾，我能做的，僅此而己。”

葉時婉猛地抬起頭，從江云舒出現至今，她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稱得上是“情緒”的震驚。

“為什么？”

她從干澀的喉嚨中擠出一絲疑問，她明明恨她入骨，不該冷眼旁觀嗎？

“別那樣看著我。”

江云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側過頭去，“曾經我確是恨極了你。

如今想來，不過是執念太深，其實，我們自小相識，知根知底，若不是為了一個‘他’，我們或許，能成為朋友也說不定！”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稀薄的陽光穿過枯枝，投下破碎的光影。

許久，葉時婉極其輕微的聲音響起：“多謝你！”

這是家族傾覆后，她第一次感受到一絲微弱卻真實的暖意。

“我能做的，只有這些了。”

江云舒唇角牽起一抹凄涼，“還有一件事，你大約還不知道吧？”

她停頓了片刻，目光緊緊鎖住葉時婉，一字一句，清晰而又**：“他死了。”

輕飄飄的三個字，卻宛如一道道驚雷，狠狠劈在葉時婉的心頭。

她只覺得全身的血液瞬間凍結，瞳孔驟縮，腦中嗡嗡作響，一片空白。

“不可能。”

她喃喃自語，聲音都在顫抖，記憶中那個縱馬揚鞭、笑容恣意、眸中永遠盛著陽光的少年將軍……怎么會？

“他反了。”

江云舒的聲音像是浸了冬夜的寒露，字字清晰又冰冷刺骨，“為了你，他反了。”

“他打著‘清君側，誅奸佞’的旗號，聯合昔日麾下死忠與邊軍舊部，一路揮師南下，連破數道天險，劍鋒首指京都。”

她的敘述平靜，卻莫名染著一絲驚心動魄的余悸，“陛下召回所有能調動的周邊駐軍，調集京營、禁軍全力圍剿，竟險些擋不住他破城的勢頭，眼看皇城將破。”

“陛下命人將你昔日常穿的一件舊衣，高懸于正門城樓之上，更派內監尖聲宣告，說你己被打入死牢，日夜受刑，若他再不退兵，便要將你凌遲于陣前，讓天下人都看看逆賊的下場。”

葉時婉的呼吸驟然停止，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陛下站在城頭，親自對他喊話。”

江云舒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的平靜，“說若他即刻自縛請罪，尚可留你一個全尸，若他敢踏破城門一步，便讓你受盡千刀萬剮，尸骨無存。”

“他……”葉時婉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他停了。”

江云舒閉上眼，纖長的睫毛劇烈顫抖，“就在勝利唾手可得的最后一刻，他看見了城樓上那件你常穿的舊衣，像一面屈辱的旗幟，他麾下的將士還在沖殺，他卻扔下了手中的長槍。”

冷宮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遠處隱約的禮樂還在喧囂。

“后來呢？”

葉時婉的聲音輕得像一縷煙。

“萬箭齊發！”

江云舒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被射成了篩子，陛下下令，曝尸三日，挫骨揚灰，并宣告天下謀逆之首，理當如此。”

噗！

一口鮮血猛地從葉時婉口中噴出，染紅了身前的地面。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頭，癱軟下去，眼神渙散，氣若游絲，“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些？”

“為什么？”

江云舒嘴角咧開一抹瘆人的笑，“我當然要讓你知道，讓你親耳聽聽！

讓你清清楚楚地看看！

你和我，當年究竟是嫁了一個什么樣的玩意？

我們葉、江兩家傾盡全族之力推上去的，是個薄情寡義、刻毒陰狠、不惜用女人做盾的帝王，好叫你看明白，你所舍棄的，究竟是怎樣一個人，他為你連到手的江山都扔了！”

遠處的禮樂聲似乎越來越近，喧鬧得令人心慌。

江云舒站起身，優雅地拍打并不存在的灰塵。

“我該走了。”

她說，語氣平靜，“封后大典結束，新帝就要對永川侯府動手了，我也該回去，做我該做的事了。”

走到破敗的院門口，她腳步頓住，沒有回頭，聲音輕得像嘆息：“葉時婉，你說若有來世，我們能否真成為朋友？”

葉時婉沒有回應。

她掙扎著爬起來，空洞死寂的眸光死死釘在那堵高高的宮墻上，仿佛要穿透這冰冷的囚籠，望見遠處鳳儀宮的金碧輝煌、張燈結彩。

那極致的喜慶，與她這里的絕望，形成最**的對比。

沉重宮門緩緩合上，發出刺耳地吱呀聲，徹底隔絕了內外。

葉時婉再也忍不住，低低地笑出聲來，那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癲狂，最終化為泣血的嗚咽。

她爬起來，跌跌撞撞地在這西方天地里瘋狂轉圈，如同瀕死的困獸。

她看見宋云祺穿著銀甲站在角落沖她微笑，看見父親痛心疾首地搖頭，看見兄長渾身是血伸出手，看見母親和姐妹在寒風中相擁哭泣……意識模糊間，她彷佛回到十五歲那年的春天。

陽光暖融，桃花紛揚，他還是那個笨拙又驕傲的少年，紅著臉，將那只丑丑的木簪塞進她手里，嘴硬道：“喏！

本來想送妹妹的，刻壞了，便宜你了。”

她接過簪子，看著那歪扭的紋路，嘴上嫌棄：“不想送就別送，誰稀罕。”

他**頭，笑得傻氣，耳根通紅：“等日后定給你補上全天下最好的禮物！”

那時的她怎會想到，那個承諾要給她天下最好禮物的少年，最終為她放下了手中的山河，心甘情愿地步向了萬箭穿心的結局。

葉時婉癱在冰冷的地上，淚水洶涌決堤，所有的悲痛悔恨化作焚心烈焰，燒得她肝腸寸斷。

冷宮的地面寒徹骨髓，遠處的喜樂如同地獄呼喊。

她知道，自己將爛死在這里，永無出路。

這認知徹底摧毀了她。

她開始唱歌，聲音嘶啞破敗，唱著他當年在月下教她的邊關民謠，他說邊關苦寒，百姓卻淳樸熱情，待他來日安定疆場，必帶她同游。

歌聲在空寂的冷宮里回蕩，詭異而凄涼。

門外的小太監縮了縮脖子，搖頭嘆息：“得，又瘋了一個！”

旋即快步離去。

葉時婉早己不在乎。

她只是不停地唱著，仿佛這樣就能穿透這深宮高墻，逆流時光，回到那一年桃花灼灼的春日，回到那個一切都還未曾開始、一切都還充滿希望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