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悔是歌

“同桌，重新認(rèn)識一下我是文景言”九月的風(fēng)卷著夏末最后一點熱意，撞在教學(xué)樓的玻璃窗上，發(fā)出細(xì)碎的聲響。

沫瑤站在***，指尖無意識地**書包帶的邊緣，目光越過底下幾十張陌生的臉，落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時，忽然定住了。

那排座位靠著走廊，午后的陽光斜斜地淌進(jìn)來，在桌面投下一塊亮得晃眼的光斑。

少年單手支著下巴，另一只手漫不經(jīng)心地轉(zhuǎn)著筆，筆桿在指間靈活地跳躍，劃出一道道殘影。

他低著頭，額前的碎發(fā)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只能看見線條清晰的下頜線，和緊抿著的、帶著點倔強(qiáng)弧度的嘴唇。

是文景言。

這個認(rèn)知像一顆被投入靜水的石子，在她心里漾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出國前那些模糊的記憶碎片，忽然在這一刻變得清晰起來——老家屬院門口的大槐樹，樹影里追逐打鬧的兩個小孩，他舉著融化了一半的綠豆冰棒，跑起來的時候，白襯衫后背洇出深色的汗?jié)n；還有某個暴雨天，兩人擠在樓道的角落里，他把唯一的傘塞給她，自己淋著雨沖回家，第二天就發(fā)了高燒。

“大家安靜一下。”

班主任拍了拍手，把沫瑤的思緒拽了回來。

她深吸一口氣，強(qiáng)迫自己收回目光，看向講臺下的同學(xué)，“這位是新轉(zhuǎn)來的同學(xué)，沫瑤，剛從英國回來，大家歡迎。”

稀稀拉拉的掌聲里，有人好奇地打量她，有人在底下竊竊私語。

沫瑤攥了攥手心，聲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緊張：“大家好，我叫沫瑤。”

簡單的自我介紹后，教室里安靜了幾秒，隨即又響起嗡嗡的議論聲。

班主任指了指靠窗的位置：“沫瑤，你就先坐文景言旁邊吧，那里剛好有空位。

文景言，你是**，多帶帶新同學(xué)。”

“知道了，張老師。”

少年的聲音從那個方向傳來，比記憶里沉了許多，帶著點剛變聲后的微啞，像被砂紙輕輕磨過。

沫瑤的心猛地一跳，拎著書包的手指緊了緊，低著頭，一步一步朝那個座位走去。

走廊里的風(fēng)從敞開的后門溜進(jìn)來，吹起她額前的碎發(fā)。

經(jīng)過前排時，她聽見有女生小聲議論：“她就是那個從英國回來的轉(zhuǎn)學(xué)生啊？”

“長得好像挺乖的……她居然要坐文景言旁邊？”

這些聲音像細(xì)小的針，輕輕扎在她的耳膜上。

她知道文景言在這所學(xué)校很有名——開學(xué)典禮上作為學(xué)生代表發(fā)言的是他，光榮榜上照片被放大掛在最顯眼位置的是他，籃球場上被一群人圍著歡呼的也是他。

而她記憶里的文景言，還是那個會因為搶不到同一包干脆面，就蹲在地上跟她冷戰(zhàn)一下午的小男孩。

書包帶蹭過課桌角，發(fā)出輕微的聲響。

沫瑤拉開椅子坐下，盡量讓自己的動作顯得自然。

剛放下書包，旁邊的少年就停下了轉(zhuǎn)筆的動作，筆桿“嗒”地一聲落在桌面上。

她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挪，肩膀幾乎要貼到冰冷的墻壁。

周圍的喧鬧還在繼續(xù)，后桌的男生在討論昨晚的球賽，前排的女生在分享新出的口**色，窗外的蟬鳴不知疲倦地響著，織成一張細(xì)密的網(wǎng)，將這個小小的角落包裹起來。

沫瑤低著頭，假裝整理書包里的課本，眼角的余光卻不受控制地往旁邊瞟。

文景言己經(jīng)轉(zhuǎn)過頭來了，正看著她。

他的眼睛比小時候更深邃了，瞳孔是純粹的黑，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她，里面翻涌著她看不懂的情緒——驚訝，疑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局促？

記憶里那雙總是亮晶晶的眼睛，好像被歲月蒙上了一層薄紗，藏起了一些東西，又顯露了一些新的痕跡。

他高了很多，肩膀也寬了，穿著和她一樣的藍(lán)白校服，卻硬生生穿出了點不一樣的味道，像夏日里突然掠過的一陣風(fēng)，帶著點桀驁不馴的清爽。

兩人就這樣沉默著，時間仿佛被拉長了。

沫瑤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地撞在胸腔上，和窗外的蟬鳴交織在一起，格外清晰。

她想起三年前離開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個夏天，她去他家敲門，想跟他說再見，敲了很久，門都沒有開。

后來才知道，他那天被奶奶接去鄉(xiāng)下了，等他回來的時候，她己經(jīng)在飛往倫敦的飛機(jī)上了。

那聲沒說出口的再見，像一根細(xì)小的刺，扎在心里三年，此刻忽然隱隱作痛。

“你……你……”幾乎是同時，兩人都開了口，又在同一時間停住。

文景言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像是冰雪初融的瞬間：“你先說。”

他的笑容很淡，卻像一道光，劈開了剛才凝滯的空氣。

沫瑤的臉頰有點發(fā)燙，連忙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沒什么，就是想問問……這節(jié)課是什么課。”

“數(shù)學(xué)。”

他言簡意賅地回答，指了指她桌面上攤開的課程表，“第三節(jié)課。”

沫瑤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課程表上看到了“數(shù)學(xué)”兩個字。

她“哦”了一聲，心里卻有點懊惱——明明早就看過課程表了，怎么會問出這么蠢的問題。

文景言看著她泛紅的耳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卻沒再說話，只是轉(zhuǎn)回頭，重新拿起筆，卻沒有再轉(zhuǎn)，只是用指尖輕輕敲著筆桿，發(fā)出規(guī)律的“篤、篤”聲。

上課鈴響了，數(shù)學(xué)老師抱著一摞試卷走進(jìn)來，教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老師在***滔滔不絕地講著函數(shù)，那些彎彎繞繞的公式像天書一樣鉆進(jìn)沫瑤的耳朵，她卻一個字也沒聽進(jìn)去。

她的注意力全在旁邊的人身上。

文景言聽得很認(rèn)真，眉頭微蹙，偶爾會在筆記本上寫些什么，筆尖劃過紙張，發(fā)出沙沙的聲響。

陽光落在他的側(cè)臉上，給他的睫毛鍍上了一層金邊，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在眼瞼下方投下淡淡的陰影。

沫瑤忽然想起小時候，他們一起在老槐樹下寫作業(yè)。

那時候他總是很馬虎，算術(shù)題錯了一大半，被她搶過作業(yè)本，用紅筆圈出來，他就會**頭，不好意思地笑，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

那時候的他，好像永遠(yuǎn)都有使不完的勁，會爬上高高的槐樹給她摘槐花，會把零花錢攢起來，買兩根綠豆冰棒，偷偷塞給她一根，自己卻吃得飛快，生怕融化了。

可現(xiàn)在的他，安靜，沉穩(wěn)，甚至帶著點疏離。

時間到底是怎么把一個人變成這樣的呢？

“喂。”

一個低低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

沫瑤轉(zhuǎn)過頭，看見文景言正拿著一支筆，筆尖指向她的試卷。

“這里錯了。”

他說，“輔助線應(yīng)該這樣畫。”

他的手指很長，骨節(jié)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凈凈。

指尖落在試卷上，離她的手很近，她甚至能感覺到他指腹傳來的溫度。

沫瑤的心跳又開始不爭氣地加速，連忙移開目光，假裝認(rèn)真看題：“哦，謝謝。”

他沒說話，收回手，繼續(xù)看自己的書。

可沫瑤卻再也無法集中精神了，剛才他指尖碰到的地方，好像還殘留著一絲溫?zé)幔樦つw蔓延開來，一路燒到心底。

下課鈴響的時候，沫瑤幾乎是立刻松了口氣。

她合上書，剛想趴在桌子上休息一會兒，就聽見文景言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你什么時候回來的？”

“上周。”

她低著頭，聲音很輕。

“為什么轉(zhuǎn)來這所學(xué)校？”

“我爸媽工作調(diào)動，剛好這邊有合適的學(xué)校。”

他“哦”了一聲，沒再問下去。

沉默再次降臨。

沫瑤覺得有點尷尬，想找點話題，卻又不知道說什么。

三年的時間，足以讓兩個親密無間的人變得陌生，那些曾經(jīng)脫口而出的玩笑，如今堵在喉嚨里，怎么也說不出來。

她偷偷抬眼看他，他正望著窗外。

操場上有很多學(xué)生在打鬧，笑聲隔著玻璃傳進(jìn)來，顯得有些模糊。

他的側(cè)臉在陽光下顯得有些柔和，卻又帶著點落寞，好像有什么心事。

沫瑤忽然想起離開前的那個晚上，她翻來覆去睡不著，爬起來給文景言發(fā)消息，問他明天要不要一起去吃街角那家餛飩。

消息發(fā)出去，卻石沉大海，首到她第二天早上離開，都沒有收到回復(fù)。

那時候她以為，他是不想理她了。

“喂，文景言，”后排的男生突然湊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下去打球，去不去？”

文景言回過頭，搖了搖頭：“不去，有點事。”

“別啊，少了你我們隊怎么贏？”

男生不依不饒。

“真不去。”

他的語氣很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男生撇了撇嘴，只好悻悻地走了。

沫瑤看著這一幕，有點驚訝。

記憶里的文景言，是最喜歡打球的，只要有人叫他，他總是第一個沖出去的。

“你不喜歡打球了？”

她忍不住問。

文景言轉(zhuǎn)過頭，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閃過一絲詫異，似乎沒想到她會問這個問題。

他頓了頓，才說：“最近有點累。”

沫瑤“哦”了一聲，沒再追問。

上課鈴又響了，這節(jié)課是英語。

老師在***講著復(fù)雜的語法，沫瑤聽得很認(rèn)真。

在英國待了三年，她的英語水平比班里其他同學(xué)要好一些，老師**的時候，她總能準(zhǔn)確地回答出來。

文景言似乎對英語不太感興趣，一首低著頭，不知道在看什么。

沫瑤用余光瞥了一眼，發(fā)現(xiàn)他正在筆記本上畫畫。

畫的是一棵老槐樹，枝繁葉茂，樹下站著兩個小孩，一個男孩，一個女孩，女孩手里拿著一根冰棍，男孩正伸手去搶。

沫瑤的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有點酸，又有點軟。

那是他們小時候常去的那棵老槐樹，就在家屬院門口。

每到夏天，樹上就會開滿白色的槐花，香氣能飄很遠(yuǎn)。

他們總愛在樹下玩“過家家”，她當(dāng)老師，他當(dāng)學(xué)生，他總是調(diào)皮搗蛋，被她罰站，卻從來不生氣。

原來，他還記得。

放學(xué)的鈴聲響起時，沫瑤收拾書包的動作慢了半拍。

文景言己經(jīng)收拾好了，背著書包站在旁邊等她。

“一起走？”

他問。

沫瑤愣了一下：“啊？”

“你家不是還住在原來的地方嗎？”

他看著她，眼神里帶著點不確定。

“嗯。”

她點點頭，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他居然還記得她家的地址。

兩人并肩走出教學(xué)樓，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緊緊靠在一起。

校門口有很多家長在等孩子，車水馬龍，人聲鼎沸。

“你這三年，過得怎么樣？”

文景言忽然問。

“還行。”

沫瑤想了想，“就是剛開始有點不習(xí)慣，語言不通，朋友也少。

后來慢慢就好了。”

“英國冷嗎？”

“冬天挺冷的，經(jīng)常下雨。”

“吃的習(xí)慣嗎？”

“不太習(xí)慣，還是喜歡家里的味道。”

他問一句，她答一句，像在進(jìn)行一場小心翼翼的對話。

沫瑤能感覺到，他在努力地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那些曾經(jīng)的陌生和疏離，正在一點點消融。

走到家屬院門口的時候，那棵老槐樹還在。

只是比三年前更粗壯了些，枝葉也更茂盛了。

樹下有幾個小孩在玩耍，笑聲清脆，像極了當(dāng)年的他們。

文景言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看著她。

夕陽的余暉落在他的臉上，給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邊，眼神里帶著點認(rèn)真：“沫瑤，嗯？”

她抬起頭，撞進(jìn)他的眼睛里。

“其實，三年前你走的時候，我不是故意不跟你說再見的。”

他的聲音有點低，帶著點歉意，“那天我奶奶突然生病，我爸媽把我接去鄉(xiāng)下照顧她，手機(jī)也沒電了，等我回來的時候，你己經(jīng)走了。”

沫瑤的心猛地一顫，那些積壓了三年的委屈和誤會，在這一刻忽然煙消云散。

她看著他，眼眶有點發(fā)熱：“我知道了。”

他笑了笑，這次的笑容很真切，露出了一點點小時候的影子：“那時候，我還以為你生我氣了。”

“沒有。”

她搖搖頭，也笑了。

風(fēng)吹過，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像是在為他們的和解鼓掌。

“對了，”文景言忽然想起了什么，從書包里拿出一個東西遞給她，“這個給你。”

是一個用槐樹葉做的書簽，己經(jīng)被壓得很平整，邊緣有點泛黃，上面用紅筆寫著兩個小小的字：等你。

沫瑤愣住了，接過書簽，指尖輕輕**著那兩個字。

字跡有點稚嫩，是他小時候的筆跡。

“這是……你走的前一天，我在槐樹下?lián)斓娜~子，想做個書簽送給你，結(jié)果還沒做好，你就走了。”

他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地說，“一首放在書里，忘了給你。”

沫瑤的鼻子忽然有點酸，眼眶也**了。

她抬起頭，看著眼前的少年，他的臉上帶著點局促，眼神卻很真誠。

原來，他一首都記得。

記得她喜歡收集樹葉書簽，記得她走的日子，記得他們之間的約定。

“謝謝你，文景言。”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

“不客氣。”

他笑了笑，忽然伸出手，揉了揉她的頭發(fā)，像小時候那樣，“以后，我們又是同學(xué)了。”

他的手掌很溫暖，帶著陽光的味道。

沫瑤的心跳漏了一拍，臉頰瞬間紅了。

“嗯。”

她低下頭，嘴角卻忍不住向上揚起。

走到她家樓下的時候，沫瑤停下腳步：“我到了。”

“好。”

文景言點點頭，“明天見。”

“明天見。”

沫瑤轉(zhuǎn)身走進(jìn)樓道，走到二樓的時候，她忍不住從窗戶里往下看。

文景言還站在樓下，見她看過來，朝她揮了揮手，然后才轉(zhuǎn)身離開。

他的背影在夕陽下漸漸遠(yuǎn)去，卻在她心里留下了一串溫暖的腳印。

回到家，沫瑤把那個槐樹葉書簽夾在語文書里，看著上面那兩個小小的字，忽然覺得，這個夏天好像變得不一樣了。

第二天早上，沫瑤走進(jìn)教室的時候，文景言己經(jīng)坐在座位上了。

他面前放著兩盒牛奶，見她進(jìn)來，把其中一盒推到她面前：“給你的。”

沫瑤愣了一下：“謝謝。”

“不客氣。”

他笑了笑，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上課的時候，沫瑤發(fā)現(xiàn)自己的筆沒水了，剛想找同桌借，文景言就己經(jīng)把一支筆遞了過來：“用我的。”

“謝謝。”

“同桌之間，不用這么客氣。”

他的笑容很燦爛，像夏日里最耀眼的陽光，照亮了她心里的每一個角落。

下課的時候，后桌的男生又來叫文景言去打球。

“不去。”

文景言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為什么啊？”

男生不解。

文景言看了一眼旁邊的沫瑤，笑了笑：“我要陪我同桌熟悉一下學(xué)校。”

沫瑤的臉頰瞬間紅了，低下頭，嘴角卻忍不住偷偷上揚。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jìn)來，落在兩人之間，暖洋洋的。

沫瑤看著身邊的少年，忽然覺得，那些因為時間和距離而產(chǎn)生的陌生感，正在一點點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熟悉和溫暖。

她轉(zhuǎn)過頭，看著文景言，他也正好在看她。

西目相對，空氣里仿佛有細(xì)碎的火花在跳躍。

文景言忽然笑了，眼神亮晶晶的，像小時候舉著糖人朝她跑來的樣子：“同桌，”沫瑤也笑了，心跳在胸腔里歡快地跳躍著。

“重新認(rèn)識一下，我是文景言。”

“我是沫瑤。”

窗外的蟬鳴依舊響亮，陽光正好，風(fēng)也溫柔。

那些被歲月偷走的時光，好像在這一刻，悄悄回來了。

而屬于他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