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來得特別早。，案上那疊澄心堂紙已積了薄灰。她輕車熟路地繞過紫檀屏風(fēng)——姐姐娥皇妊娠已滿五月，太醫(yī)令再三叮囑靜養(yǎng)，這藏書閣便成了她獨(dú)處的天地?！啊痘ㄩg集》……《南華經(jīng)》……”她指尖劃過書脊，最后停在一卷未裝幀的素箋上。。，展開的瞬間呼吸一滯。是李煜的字，墨跡未干透的《長相思》：“云一緺，玉一梭，澹澹衫兒薄薄羅，輕顰雙黛螺。”：“昨夜見娥皇孕中蹙眉，恨不能代。輕顰”二字。她想起昨日去瑤光殿請安時，姐姐斜倚在貴妃榻上，肚腹已顯山露水。宮娥正喂她安胎藥，她忽然蹙眉推開藥盞，那蹙眉的模樣——
竟與這詞中一般無二。

“你在這里做什么？”

聲音從門口劈來。

周薇手一抖，素箋飄落?；仡^只見李煜立在門邊，天水碧常服外罩了件玄色披風(fēng)，肩頭沾著細(xì)碎桂子。他眼睛盯著地上那頁詞，神色辨不明。

“臣女……在找《樂府補(bǔ)題》?！彼?，心跳如擂鼓。

李煜沒說話。他走過來，俯身拾起詞稿。修長的手指撫平紙頁褶皺，動作輕柔得像在觸碰活物。良久，他才抬眼：“找到了么？”

“還沒。”

“在第三架，左數(shù)第七格。”

周薇依言去找。指尖觸到書脊時，聽見他在身后說：“那首詞……不好?！?br>
她轉(zhuǎn)頭。

李煜已坐到窗下琴臺邊，指尖無意識地?fù)苤傧摇Ｒ豢|額發(fā)垂下，遮住他半邊眼睛?！疤?。寫出來就俗了?！彼鋈惶а郏澳阌X得呢？”

窗外桂花正盛，甜香瘋涌進(jìn)來。

周薇攥緊袖口。她該說“臣女不懂”，該低頭退下，該——

“詞是俗了，”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可情是真的。”

琴聲戛然而止。

李煜看著她，眼里有什么東西裂開縫。半晌，他輕笑：“你姐姐從不這么說。她總勸我‘詞乃小道，君王當(dāng)志在四?！??！彼鹕恚叩剿媲?，“周薇，你今年……”

“十二?！?br>
“十二?！彼貜?fù)，像咀嚼這個數(shù)字，“我十二歲時，在寫《即位謝諸將表》。”他伸手，從她肩頭拈下一片桂瓣，“你卻在這里，與我論詞的真俗?！?br>
那片桂瓣在他指尖捻碎，香氣炸開。

周薇后退半步，脊背抵上書架。

“怕什么？”李煜收回手，轉(zhuǎn)身走向長案，“過來，我教你寫字?！?br>
澄心堂紙鋪開，他遞來一支紫毫。

“握筆要虛?！彼麖纳砗髷n過來，手覆上她的手。體溫透過衣袖，燙得她指尖發(fā)顫。“腕懸空，力在指尖——”他帶著她寫下第一個字：薇。

她的名字在他筆下綻開，像朵將開未開的花。

“你可知這字的出處？”他氣息拂過她耳畔。

“《詩經(jīng)》……‘采薇采薇’?！?br>
“是?！彼P鋒一轉(zhuǎn)，在旁邊又寫一字：煜。兩個字并肩而立，墨跡相互浸潤。“一個野有蔓草，一個日出之光。倒像一對?！?br>
周薇猛地抽手。

筆掉在紙上，污了那對字。

死寂漫開。只有遠(yuǎn)處隱約傳來宮娥尋人的聲音：“國主——徐大人求見——”

李煜沒動。他看著紙上那灘墨跡，忽然笑起來：“是我唐突了?！睆澭捌鸸P，“去吧。你姐姐該用藥了。”

周薇逃也似地離開澄心堂。

卻在穿廊下撞見一人——是姐姐宮里的二等宮女流珠，端著紅漆藥盤，正往瑤光殿去。兩人對視的剎那，流珠眼神往澄心堂方向一飄，隨即垂下眼：“二姑娘安好。娘娘方才還問起您?！?br>
那語氣平靜無波，周薇卻脊背發(fā)涼。

瑤光殿里藥氣濃得化不開。

娥皇半臥在窗邊，肚腹蓋著錦被。她臉色蒼白，眼底卻亮得異常，看見周薇進(jìn)來，便招手：“來，坐這兒?！?br>
周薇挨著榻邊坐下。姐姐的手冰涼，緊緊攥著她。

“方才去哪了？”娥皇問得隨意。

“……澄心堂，找書?！?br>
“找到了么？”

“找到了。”

娥皇不再問。她望向窗外，桂花樹影婆娑。“阿薇，”她忽然說，“你記得娘送我們進(jìn)宮前說的話么？”

周薇手心滲出薄汗。

“她說，周家女兒，命里帶凰。”娥皇轉(zhuǎn)回頭，目光如細(xì)針，“可凰只能有一只?！彼焓?，撫上妹妹鬢角，“你還小，有些籠子……別急著鉆。”

藥盞在此刻送進(jìn)來。

流珠低眉順目地遞上，卻在周薇接手時，極輕地說了一句：“澄心堂的桂花……開得真好?！?br>
碗盞相觸，叮的一聲。

周薇手一顫，藥汁潑出些許。

當(dāng)夜周府，她跪在小佛堂里。

面前攤著白日偷藏的詞稿殘頁——只撕了“輕顰雙黛螺”那一角。燭火搖曳，紙上墨字像在動。

她想起李煜覆上來的手溫。想起姐姐冰涼的指尖。想起流珠那一眼。

窗外秋蟲凄切。

周薇將紙角湊近燭火?；鹕嗵蛏蟻頃r，她忽然聽見自己心里有個聲音在問：

你究竟在期盼什么？

灰燼落在掌心，還燙著。

她攥緊拳，仿佛這樣就能攥住那點(diǎn)灼痛。可攤開手時，只有一把細(xì)灰，風(fēng)一吹就散了。

就像從未存在過。

就像那些不該有的悸動，不該聽的琴音，不該懂的詞句。

她吹滅蠟燭。

黑暗里，只有佛龕前長明燈一點(diǎn)如豆。光照著觀音慈悲低垂的眼，照不見少女驟然收緊的手指，和手指上洗不掉的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