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金陵宮墻內的杏花開得正瘋。，指尖捏得發白。這是她第一次踏入南唐宮禁。烏檐朱墻高得要把天都裁開一角，青石徑被掃得能照見人影——卻照不見她藕荷色裙裾上那片茶漬，那是辰時馬車顛簸時潑上的。“仔細腳下。”母親周夫人低聲說，手卻在她背上輕推了把，“待會兒見了你姐姐，要笑。”，忽有琴聲破空而來。《霓裳》。這曲子脆生生地，像初春冰裂，又裹著杏花的甜膩，從東側林子里漫出來。周薇腳步頓了頓。“是國主。”母親耳語，聲音壓得極低，“定是在杏林設了琴臺。”，琴聲戛然而止。，轉出一襲天水碧長衫。周薇后來總記得那個畫面——李煜起身時，袖擺拂落滿案花瓣，他懷里竟真抱著一張焦尾琴。日光從花隙漏下，在他眉眼間碎成金箔。
“可是周夫人？”他笑，聲音清潤潤的。

周夫人慌忙拉她行禮。周薇卻盯著他衣襟上繡的銀線纏枝紋，恍了神。那紋樣在她眼前游，像活了似的。

“這便是……小妹？”李煜目光落下來。

周薇這才抬頭。她看見他的眼睛——不是阿爹那般威嚴，也不像書院先生那般古板。那雙眼溫潤得像江南梅雨時的潭，卻亮得灼人。她忽然想起出門前，乳母為她簪的那支杏花鈿。

“臣女周薇，拜見國主。”她學母親的樣子行禮，動作卻生澀。

李煜輕笑：“不必拘禮。娥皇常提起你，說有個極靈秀的妹妹。”他走近兩步，袖間松墨香混著杏花甜，“方才那曲子，叫《春山謠》。你喜歡么？”

周薇怔住。從未有人這般問她。在家中，琴藝是“女子本分”；在閨塾，琴曲是“修身之道”。喜不喜歡？她張了張嘴，還未出聲——

“國主又在**誰家小姑娘了？”

環佩輕響，香風先至。

周薇回頭，呼吸一滯。

姐姐娥皇從西廊款款而來。她穿的是正紅蹙金鳳尾裙，臂挽泥金披帛，發間九鸞銜珠步搖每動一下，便漾開一圈光暈。她美得盛大，美得理所當然，像御花園里那株最盛的魏紫牡丹——是需得所有人仰望的、天香國色。

“姐姐！”周薇喚出聲，眼眶忽熱。

娥皇已走到跟前，先向李煜盈盈一拜，才伸手托住妹妹的臉：“阿薇長高了。”指尖溫熱，染著蔻丹的紅，“怎么手心這樣涼？”說著解下自己的銀灰鼠皮披風，將她裹住。

披風上全是姐姐的味道——蘇合香混著墨香，還有一絲周薇說不清的、屬于深宮深處的旖旎氣息。她縮在溫暖的絨毛里，鼻尖發酸。

“臣婦帶小女來給娘娘請安。”周夫人適時開口，“順道……”她頓了頓，“讓她見見世面。”

娥皇笑容未變，眼神卻深了些：“母親費心。”她牽起周薇的手，“來，陪姐姐走走。”

杏林深處，琴臺還在，案上擱著未完的詞稿。李煜已不見了蹤影。

“國主最愛在此處撫琴。”娥皇松開手，從枝頭折下半開杏花，簪在妹妹鬢邊，“這顏色襯你。”

周薇抬手欲摸，卻被姐姐按住。

“別動。”娥皇端詳她，目光像細細的絲線，“阿薇，宮里不比家中。一步一景，一景一關。”她忽然壓低聲音，“尤其是……不該看的景，不該過的關。”

風吹過，滿樹杏花落如急雨。

周薇僵住。她看見姐姐眼中映出的自己——鬢邊杏花顫巍巍的，像只受驚的蝶。

回廊轉角處，周夫人正等著。

她沒問姐妹私語，只將周薇拉到朱柱后，聲音壓成氣音：“看清你姐姐了么？”手撫上女兒稚嫩的肩，“那是國后，是周家的鳳凰。而你……”指尖用力，“是周家另一雙翅膀。”

周薇肩頭微痛。

“鳳凰需棲梧，翅膀卻要自己飛。”母親的話纏著杏花香，鉆進她耳里，“今日帶你入宮，不是讓你賞花的。”

遠處傳來宮人尋李煜的呼聲。隱約聽見“潘佑大人候見”之類的話。

周夫人最后望一眼杏林深處，那里已空無一人，只剩琴臺寂寂。她牽起女兒的手：“走吧，該出宮了。”

周薇跟著轉身，鬢邊杏花卻滑落。

她彎腰去拾。指尖觸到花瓣時，忽見青石縫里嵌著顆墨綠色珠子——像是從誰玉佩上遺落的。她悄悄攥進手心。

起身時，她最后望了一眼那片杏林。

風吹過，花瓣覆了琴臺，也覆住了李煜方才站過的位置。那襲天水碧的影子，卻像烙在了眼底。

出宮的馬車上，周薇攤開手心。

墨綠珠子在暮色里泛著幽光。她想起李煜袖擺上的銀線纏枝紋，想起他問“你喜歡么”時的眼睛，想起姐姐簪花時冰涼的指尖。

母親闔目養神，忽然開口：

“珠子扔了。”

周薇手指一蜷。

“宮里的東西，一寸一線都沾著因果。”母親聲音平靜，“你還小，擔不起。”

車窗外，金陵城華燈初上。周薇松開手，珠子滾落車縫，無聲無息消失于塵土。

她閉上眼。

卻看見滿天花雨，和花雨中那雙溫潤灼人的眼睛。

指尖在袖中慢慢收攏——握住的，只有一片虛無的杏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