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色暗了，風小了下來，屋外的草堆不再嘩啦響。

蘇春禾的手還在抖，指尖冰涼，額頭卻冒著汗。

她又蘸了點泥水，把布重新蓋在寶兒額頭上，動作很輕。

這己經是第幾次了？

她記不清。

從醒來開始，她就沒停過。

布一干，她馬上換新的，擦胳膊、拍腿，嘴里還哼著歌。

以前女兒發燒，她就這么哄，說聲音穩了，體溫才會降。

寶兒的呼吸比剛才好了一些，不那么急促了。

嘴唇還是干的，但鼻尖不出汗了。

蘇春禾心里一動：是不是退燒了？

她趕緊摸了摸寶兒的額頭，手指碰到皮膚，松了口氣。

不燙了，真的不燙了！

“寶兒？”

她壓低聲音叫，“聽得見嗎？

娘在這兒?！?br>
小女孩的眼皮動了動，睫毛輕輕顫。

過了幾秒，眼睛慢慢睜開，黑眼珠轉了一下，盯著她看。

“娘……”聲音很小，像蚊子叫。

蘇春禾鼻子一酸，低頭咬了下袖子，把眼淚憋回去。

她咧了咧嘴，算是在笑：“認得娘？

我是誰？”

寶兒沒說話，點了點頭。

閉了會兒眼，再睜時眼神清楚了些。

她張了張嘴，忽然說：“后山有米，三麻袋?！?br>
蘇春禾愣住，手還放在她額頭上。

“啥？”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糙米。”

寶兒又說，聲音弱，但說得清楚，“埋得不深，三袋?！?br>
屋里一下子安靜了。

只有墻角的破碗被風吹了一下，碰在墻上，發出“咚”的一聲。

蘇春禾看著她，看了好幾秒，眉頭越皺越緊。

她蹲下身，手貼在寶兒胸口，心跳是穩的。

又摸了摸臉，確實不燙了。

不是說胡話，也不是快不行了的那種清醒。

可這話太奇怪了。

一個西歲的孩子，餓得走路都費勁，怎么突然說起后山埋米？

哪來的三麻袋？

誰埋的？

她怎么會知道？

蘇春禾清了清嗓子，這是她想事情前的習慣。

這次不是要罵人，是讓自己冷靜：“誰告訴你的？”

寶兒搖頭。

“做夢夢見的？”

點頭。

“哪座后山？

咱們村后面那么多坡，你說哪個？”

“就屋后面的。”

她抬手指了指，“樹多，石頭少，挖兩下就能看到袋子?！?br>
蘇春禾心里一跳。

她昨天去那邊找野菜時路過那兒，土是松的，草也密，看著沒人動過。

但要說埋米？

不可能。

現在誰敢把米藏地里？

早就被人挖走吃了。

她盯著女兒看。

寶兒沒躲她的目光，也不慌，就靜靜躺著，好像等著她信，又好像不在乎她信不信。

“你再說一遍?！?br>
她說。

“后山，有米，三麻袋，糙米?！?br>
寶兒重復，一字不錯。

蘇春禾站起來，在屋里走了兩步。

腿發軟，腳像踩在棉花上。

她一晚上沒睡，腦袋嗡嗡響，可這時候卻特別清醒。

信嗎？

她是現代人，開過早餐店，算過賬，不信鬼神托夢這種事。

可不信呢？

她看看這屋子——墻裂了，屋頂漏水，地上連一粒米都沒有。

明天要是還沒吃的，她就得帶孩子去吃觀音土，那東西吃多了會脹死。

三麻袋糙米……夠她們活兩個月，還能拿一點換鹽。

她走到墻角，彎腰撿起那只缺了口的陶碗。

碗底還有點泥，是昨天裝樹皮渣用的。

她用袖子擦了擦，拿在手里掂了掂。

碗厚，有點分量，雖然缺了個角，但不會一碰就碎。

她忽然笑了，笑出聲，聲音?。骸靶?，反正己經窮到這份上了，那就試試吧?！?br>
她把碗塞進懷里，貼著胸口放好。

破碗當鋤頭，聽著好笑，可總比空手強。

她回頭看向寶兒。

小姑娘閉著眼，但沒睡，眼皮底下眼珠還在動。

“你給我乖乖躺著。”

她說，“哪兒也不許去，聽見沒有？”

寶兒微微點頭。

“天黑前我回來。

我要是沒回來——你也別出門，知道嗎？

爬也要往屋里縮?！?br>
寶兒又點頭，小手悄悄摸了下鼻子，像是在撒謊。

蘇春禾沒管，走到門邊，扶住那扇歪的門板，往外看了一眼。

后山就在那兒，影影綽綽，樹影蓋著土坡，看不出什么特別。

她深吸一口氣。

風里有濕氣，還有爛葉子的味道。

三麻袋米，要是真有，她們就有救了。

要是沒有……那就繼續吃樹皮，反正也不是沒吃過。

她最后看了眼草堆上的孩子。

小小一團，穿著補丁衣服，左耳垂那顆紅胎記在昏光里特別顯眼。

“等娘回來。”

她說完，抬腳跨出門檻。

風一吹，草堆晃了一下，一片枯葉打著轉，落在她剛才站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