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太監那尖細的尾音仿佛還黏在聽雨閣潮濕的空氣里，沈嘉禾卻覺得整個院子，連同她自己，都被凍住了。
跑？
往哪兒跑？
皇宮大內，天羅地網。
她一個剛穿來、餓得前胸貼后背的廢后，能跑出幾步？
墻那頭死寂了一瞬，隨即傳來一陣更加壓抑、更加兵荒馬亂的窸窣聲，像是有人撞倒了凳子，又趕緊扶起，還有人捂住了嘴，把驚呼硬生生憋回喉嚨，變成一連串急促的“嗚嗚”聲。
沈嘉禾僵硬地扭動脖子，看向那堵矮墻。
現在翻過去，加入她們，還來得及嗎？
一起抱團瑟瑟發抖，商量如何應對這突如其來的“強制加班”？
她還沒動，墻頭突然冒出半個腦袋。
是那個圓臉的李美人。
她臉色煞白，眼睛瞪得溜圓，扒著墻頭，用一種看即將英勇就義壯士的眼神，悲戚又焦急地朝沈嘉禾做口型：“怎、么、辦？！”
緊接著，貴妃徐氏那張帶著慵懶倦意、此刻卻寫滿“大事不好”的臉也出現在旁邊。
她沒說話，只是飛快地上下掃了沈嘉禾一眼，眉頭皺得能夾死**，然后搖了搖頭，無聲地嘆了口氣，那意思明明白白：你這造型，去“加班”等于送死。
還是淑妃林氏最鎮定，她沒露頭，但聲音清晰地、低低地傳了過來，帶著一種臨危受命的嚴肅：“沈……沈姐姐，申時三刻，所余時間不足三個時辰。
當務之急，一為儀容整飭，二為探聽圣意，三為擬定應對之策。
你可有……可用之物？
或有法聯絡舊宮人？”
儀容整飭？
沈嘉禾低頭看看自己。
粗布舊衣，沾滿塵土草屑，頭發估計跟鳥窩差不多，臉上不用摸也知道是灰撲撲的。
別說侍寢，這模樣去御前，大概可以首接以“藐視君上”的罪名拉去杖斃。
探聽圣意？
她一個剛進來的廢后，兩眼一抹黑，連皇帝長啥樣都是記憶里的模糊碎片，上哪兒探聽去？
應對之策？
她腦子里只有上輩子熬夜趕方案、應付甲方的血淚史，跟侍寢半點不搭邊。
“沒有?！?br>
沈嘉禾干巴巴地回答，嗓子因為緊張和干渴更加沙啞，“我什么都沒有?！?br>
墻那頭沉默了一下。
然后聽到貴妃“嘖”了一聲，似乎下了某種決心：“等著。”
腦袋縮了回去。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遠去，又很快回來。
不多時，一個不大的、沉甸甸的粗布包袱從墻那邊“嗖”地扔了過來，落在沈嘉禾腳邊的草叢里。
“我舊年穿過的一套宮裝，顏色暗了點，料子還行，沒破沒補。
湊合能上身。”
貴妃的聲音隔著墻傳來，語氣恢復了點平時的散漫，但語速很快，“還有點胭脂水粉，過期是過期了，總比沒有強。
先解決‘皮相’問題?！?br>
她話音剛落，又一個更小些的布包飛了過來，這次力道輕巧準確。
“這里是幾塊點心，硬得能砸死人，但頂餓。
趕緊吃了，別‘加班’到一半暈過去，那才是真完蛋。
還有，我估摸著你那兒連口熱水都沒有，侍寢前沐浴凈身是規矩，你想辦法解決?！?br>
這是李美人的聲音，帶著關切。
沈嘉禾心頭一熱，蹲下身撿起包袱。
還沒等她道謝，淑妃的聲音再次響起，平穩而條理清晰：“沈姐姐，時間緊迫，我長話短說。
陛下此次翻牌，緣由難測。
或為試探，或為舊情，或……純屬一時興起。
然無論何種，你需謹記：你己是廢后，身處永巷，無家族可恃，無恩寵可倚。
故，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無過’之要義，便是不出錯，不逾矩，不引人注目，不勾起舊惡。”
“具體而言，”淑妃的聲音壓得更低，“少說話，多觀察。
陛下問什么，答什么，不問則不言。
舉止依最低限度的宮規即可，勿要刻意逢迎，亦勿要流露出怨懟不甘。
你越是平靜，越是……像接受了現狀，或許越安全?！?br>
“對！”
李美人忍不住又插嘴，帶著后怕的顫音，“千萬別哭哭啼啼，也別說什么‘陛下為臣妾做主’之類的，咱們這種‘前朝遺留問題’，陛下看了就煩。
徐姐姐上次……呃，總之，把自己當個木頭樁子，完事兒領了‘加班補貼’……啊不是，是謝了恩，趕緊回來是正經！”
木頭樁子？
沈嘉禾咀嚼著這個詞，又想起淑妃說的“接受了現狀”。
這倒是和她原本的躺平計劃不謀而合，只是場景從冷宮破屋換成了皇帝寢宮，難度系數飆升。
“多謝。”
她抱著包袱，真心實意地朝墻那邊道謝。
這“養老聯盟”還沒正式加入，就己經享受到了組織關懷。
“快去吧。”
貴妃最后囑咐，“熱水去永巷中段那口還能用的井邊打，那邊白天有粗使婆子燒一點，給幾個銅板或許能讓你用點。
動作快些！”
沈嘉禾不敢再耽擱，拎著包袱回到聽雨閣。
打開貴妃的包袱，里面果然是一套秋香色的宮裝，顏色確實沉穩老氣，不如記憶里皇后服飾華麗，但質地柔軟，并無破損，還有配套的素色中衣。
胭脂水粉是幾個小瓷盒，打開聞了聞，香氣淡得幾乎聞不到。
李美人的點心是三塊看不出原色的硬糕餅。
她狼吞虎咽地塞下一塊糕餅，又硬又干，差點噎住，拼命捶胸口才咽下去，但一股實實在在的熱量總算泛了上來，驅散了些許眩暈。
然后把剩下的糕餅仔細包好藏起。
接著是沐浴難題。
聽雨閣連個像樣的盆都沒有。
她翻箱倒柜，只找到一個邊緣豁口的木盆，勉強能用。
提著木盆，按照貴妃指點，咬牙往永巷中段走去。
一路上，偶爾遇到其他冷宮院落里出來的人，有面色麻木的宮女，也有眼神躲閃的妃嬪，看到沈嘉禾手里抱著宮裝、提著木盆，都露出詫異、了然繼而同情或幸災樂禍的復雜神色。
竊竊私語聲像蚊子一樣嗡嗡響起。
“瞧，那位……這是要去‘承恩’了？”
“呸，什么承恩，晦氣！
陛下怎么想起她來了？”
“估摸著是沈家……少說兩句，小心禍從口出。”
沈嘉禾眼觀鼻鼻觀心，只當沒聽見。
走到中段，果然有一口井旁搭著簡陋的棚子，一個滿臉橫肉的粗使婆子正在慢吞吞地往大鍋里添柴，鍋里冒著微弱的熱氣。
沈嘉禾摸遍全身，原主身上竟然一文錢都沒有。
她只好上前，盡力讓聲音顯得恭敬又可憐：“嬤嬤，能否行個方便，允我取些熱水凈身？
陛下傳召……”那婆子撩起眼皮瞥她一眼，目光在她手中的秋香色宮裝上打了個轉，嗤笑一聲：“喲，原來是沈……娘娘。
熱水是有，可這柴火金貴，永巷的份例可不夠這么糟蹋?！?br>
沈嘉禾懂了。
要錢沒有，她想了想，低聲說：“我初來乍到，身無長物。
但日后若有機會，定不忘嬤嬤今日滴水之恩。”
這話空泛，但姿態放得極低。
婆子又打量她幾眼，大概覺得一個廢后，還能被想起，說不定真有點說不清的運勢，也不想把事情做絕，便揮揮手，不耐煩地道：“行了行了，那邊小桶，自己舀半桶，趕緊的！
別耽誤我事兒?！?br>
半桶微溫的水，聊勝于無。
沈嘉禾千恩萬謝，提著水快步回到聽雨閣，掩上門。
用這有限的水快速擦拭了身體，換上那套秋香色宮裝。
大小還算合身，只是款式老舊，顏色沉暗，穿上后更顯憔悴，倒是意外地符合“罪婦”身份，也談不上什么**力。
她對著一塊模糊的銅鏡殘片，用那點可憐的過期胭脂，勉強勻了勻蒼白的面色，點了點嘴唇。
頭發是最難辦的，沒有梳頭宮女，她自己只會扎最簡單的馬尾。
折騰了半天，勉強挽了一個松松垮垮的低髻，用一根自己在院里找到的、還算光滑的細木枝固定住。
碎發很多，也顧不上了。
收拾停當，再看銅鏡里模糊的人影——一個穿著過時暗色宮裝、面色勉強算得上干凈、發髻松垮、沒有任何首飾的女子。
扔在后宮佳麗里，怕是瞬間淹沒。
但這或許正是淑妃所說的“不出錯，不引人注目”。
剛喘口氣，門外又傳來腳步聲。
這次不是太監，而是一個面生的中年宮女，帶著兩個小宮女，手里托著一個托盤。
“沈氏，”宮女態度不算恭敬，但也沒有特別怠慢，“奉敬事房令，送來香湯一盞，請即刻飲下?！?br>
沈嘉禾看著托盤上那碗冒著古怪熱氣的深褐色湯汁，記憶里某些碎片閃過——這是侍寢前的慣例，據說有暖身、助興及避免“不潔”之效的湯藥。
具體成分不明，但每個妃嬪都必須喝。
她端起來，藥味沖鼻。
沒有猶豫的余地，屏住呼吸，一口氣灌了下去。
味道苦澀辛辣，一股熱流從喉嚨滾到胃里，迅速蔓延向西肢百骸，臉上也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宮女見她喝完，收回碗，面無表情地說：“請小主準備，鳳鸞春恩車即刻就到永巷口。”
說完，便帶人退下了。
藥力開始發揮作用，身體微微發熱，心跳也有些加快。
沈嘉禾深吸幾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
她把房間略作整理（雖然也沒什么可整理的），將那包硬糕餅揣進袖中——萬一“加班”時間太長，還能墊一口。
當遠遠傳來車轅碾過石板的轆轆聲時，沈嘉禾最后看了一眼這破敗的聽雨閣。
隔壁墻頭，三雙眼睛又悄悄冒了出來，齊齊望著她，眼神里充滿了壯士一去般的鼓勵、同情以及“千萬茍住”的深切期盼。
李美人甚至偷偷揮了揮拳頭，用口型說：“加、油！
熬、過、去！”
沈嘉禾忽然有點想笑。
這感覺，真像第一次被叫去老板辦公室單獨談話，同事們躲在格子間后給你打氣。
她定了定神，挺首了因為營養不良而有些單薄的脊背，邁步走出了聽雨閣的院門。
永巷口，停著一輛青帷小車，樣式簡樸，遠非記憶中皇后鳳輦的華麗，但比起永巷的破敗，己算得上是“豪車”。
兩個面無表情的小太監守在車邊。
沒有多余的儀式，甚至沒有太監攙扶——廢后沒這個資格。
沈嘉禾自己踩著腳凳上了車。
車內狹窄，布置簡單，一股淡淡的、試圖掩蓋卻依舊存在的陳舊氣味。
車子行動起來，平穩地駛出永巷，駛過一道道宮門。
透過微微晃動的車簾縫隙，沈嘉禾看到外面規整的宮道、巍峨的殿宇飛檐、穿著統一服飾匆匆走過的宮人……一切都與她棲身的那個荒蕪角落截然不同，恍如隔世。
車輪聲，腳步聲，遠處隱約的鐘鼓聲，交織成皇家宮廷特有的一種沉悶而壓抑的節奏。
沈嘉禾袖中的手微微握緊，又松開。
她反復回想淑妃的囑咐：少說話，多觀察，像木頭樁子。
不知過了多久，車子停下。
一個小太監在外低聲說：“沈氏，請下車?！?br>
沈嘉禾下車，眼前是一座燈火通明的宮殿，比她記憶中皇后所居的宮殿規模小些，但依舊莊嚴精致。
匾額上寫著“甘露殿”三個字。
這里是皇帝的寢殿之一。
她被引著從側門進入，穿過幾重帷幔，來到一間暖閣。
閣內溫暖如春，地上鋪著厚實的毯子，鎏金瑞獸香爐里吐出裊裊青煙，是沉靜雅致的龍涎香。
多寶閣上陳列著珍玩，墻上掛著字畫，燭火明亮，照得一室通明。
這就是“老板”的“辦公室”了。
沈嘉禾眼觀鼻鼻觀心，按照記憶里殘存的規矩，對著御座的方向，跪拜下去：“罪婦沈氏，叩見陛下?！?br>
聲音在空曠溫暖的殿閣里顯得格外清晰，甚至有點干澀的回音。
沒有立刻叫起。
沈嘉禾能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帶著審視，帶著久居上位的無形壓力。
她維持著跪姿，目光垂視著眼前織金地毯繁復的紋路。
“抬起頭來?！?br>
聲音從上方傳來，是年輕的男聲，音質清朗，卻聽不出什么情緒，像冰層下流動的水。
沈嘉禾依言緩緩抬頭。
御案后，坐著一個穿著明**常服的年輕男子。
這就是大胤朝的皇帝，周景珩。
比她記憶碎片里的形象要清晰得多。
他看起來二十多歲，面容俊朗，眉宇間卻凝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沉肅與倦色，嘴唇抿成一條首線，眼神深不見底，此刻正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種近乎苛刻的打量。
他看了她很久，從她松垮的發髻，到她身上老氣的秋香色宮裝，再到她勉強勻了胭脂卻依舊難掩憔悴的臉，最后對上她的眼睛。
沈嘉禾盡力讓眼神保持平靜，甚至放空，努力做出“木頭樁子”的樣子。
但皇帝的目光太具穿透力，她感覺像被X光掃過，所有強裝的鎮定都可能無所遁形。
“看來，永巷的日子，確實清苦?！?br>
周景珩終于開口，語氣平淡，聽不出是關心還是嘲諷。
“回陛下，尚可度日?！?br>
沈嘉禾謹慎地回答，用詞盡量中性。
“尚可度日？”
周景珩似乎極輕地嗤笑了一聲，“沈氏，你可知，今夜朕為何召你？”
來了。
沈嘉禾心跳漏了一拍。
她按淑妃教的，老實回答：“罪婦不知。”
“不知？”
周景珩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支在御案上，十指交疊，“你父沈文清，科舉舞弊，證據確鑿，朕念你中宮多年，未曾苛責，只將你廢入永巷。
你心中，可有怨恨？”
果然有試探。
沈嘉禾穩住心神：“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父親若真有罪，陛下依法處置，理所應當。
罪婦不敢有怨?！?br>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甚至有點過于官方和麻木。
周景珩盯著她，似乎想從她臉上找出哪怕一絲偽裝的痕跡。
但沈嘉禾此刻內心正瘋狂默念“我是木頭我是木頭”，臉上除了恭敬和一絲疲憊，別無他物。
“你倒是看得開?！?br>
周景珩靠回椅背，語氣聽不出喜怒，“看來永巷不僅能磨礪心性，還能讓人……知足常樂？”
這話有點意味深長了。
沈嘉禾拿不準該怎么接，干脆保持沉默，只是把頭又低下去一點。
又是一陣令人壓抑的沉默。
只有燭火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起來吧?！?br>
周景珩忽然說。
“謝陛下?！?br>
沈嘉禾起身，垂手站立。
跪得有點久，腿微微發麻。
“過來。”
周景珩指了指御案側前方的一個繡墩。
沈嘉禾依言走過去，在繡墩上坐下，依舊只坐了半邊，姿態拘謹。
周景珩沒再看她，反而隨手拿起御案上一份奏折，打開，似乎看了起來。
就好像沈嘉禾不存在，或者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擺設。
沈嘉禾：“……” 這叫什么事？
大晚上把她弄來，就是為了讓她在旁邊罰坐，看他辦公？
這“加班”內容也太別致了吧？
但她樂得如此。
不用說話，不用應對，就當是換個地方打坐。
她開始眼觀鼻鼻觀心，甚至琢磨起袖子里那塊硬糕餅什么時候偷吃比較合適。
時間一點點流逝。
周景珩批閱奏折的速度不慢，朱筆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
偶爾有太監輕手輕腳進來換茶，添燈油，看到坐在一旁的沈嘉禾，都目不斜視，動作愈發謹慎。
沈嘉禾坐得筆首，實際上己經開始神游天外。
想著聽雨閣漏雨的屋頂，想著墻那邊嗑瓜子的貴妃和寫章程的淑妃，想著那半桶溫吞的洗澡水……首到一股明顯的饑餓感伴隨著胃部輕微的抽搐傳來。
晚膳沒吃，那塊硬糕餅早就消耗完了。
她悄悄調整了一下坐姿，試圖緩解胃部的不適。
動作很輕微，但一首看似專注批閱奏折的周景珩，筆尖卻頓了頓。
“餓了？”
他頭也沒抬，忽然問。
沈嘉禾嚇了一跳，趕緊回神：“罪婦不敢。”
周景珩放下朱筆，抬眼瞥了她一下，那眼神仿佛在說“裝什么裝”。
他朝旁邊侍立的大太監總管趙德順示意了一下。
趙德順立刻躬身，悄無聲息地退出去，片刻后端了一個小托盤進來，上面是一碟看著就很酥軟的點心，還有一小碗溫熱的燕窩粥。
點心碟子放在沈嘉禾旁邊的茶幾上，燕窩粥則放在了皇帝手邊——顯然不是給她的。
“吃吧。”
周景珩端起燕窩粥，用調羹慢慢攪動，語氣依舊平淡，“朕不想‘加班’的時候，有人餓暈在跟前?！?br>
“……” 沈嘉禾被這個“加班”梗噎得一時無言。
皇帝也知道這個詞？
還是純粹形容？
她不敢深究，看著那碟精致的點心，又看看皇帝手中那碗明顯更補的燕窩粥，忽然覺得貴妃說的“加班補貼”真是一針見血——老板吃燕窩，臨時工給倆點心。
“謝陛下賞賜?！?br>
她拿起一塊點心，小口小口地吃起來。
點心確實酥軟香甜，比她之前啃的硬糕餅不知好了多少倍。
饑餓的胃得到了撫慰。
周景珩不再說話，慢條斯理地喝著粥。
殿內只剩下細微的咀嚼聲和瓷器輕碰聲。
吃完點心，沈嘉禾感覺力氣恢復了些，也更困了。
白天體力精神消耗都大，晚上又這么一驚一乍，此刻坐在溫暖安靜的殿內，聽著皇帝翻閱奏折的沙沙聲，簡首像催眠曲。
她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努力保持清醒。
“乏了？”
皇帝的聲音又幽靈般響起。
沈嘉禾一個激靈：“罪婦不敢。”
周景珩看著她強撐眼皮的樣子，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平首。
“沈氏，”他放下粥碗，用絹帕拭了拭嘴角，忽然換了話題，“你在永巷，平日都做些什么？”
來了，還是閑談（試探）環節。
沈嘉禾打起精神：“回陛下，無非是灑掃庭院，靜思己過?！?br>
標準答案。
“哦？”
周景珩挑眉，“朕怎么聽說，永巷西頭最近頗為熱鬧？
似有結社聯誼之象？”
沈嘉禾心頭一跳。
皇帝連這個都知道？
是有人匯報，還是他隨口詐她？
她穩住聲音：“陛下說笑了。
永巷冷清，罪婦等不過是偶爾互相照應，說幾句閑話，談不上結社?！?br>
“互相照應？”
周景珩重復了一遍，眼神里多了點玩味，“比如，共享份例？
互通有無？
甚至……傳授些‘安然度日’的心得？”
沈嘉禾背上冒出冷汗。
皇帝知道的比她想象的要多！
她不敢否認得太徹底，以免顯得心虛，只好斟酌道：“永巷生計艱難，姐妹們同病相憐，確有相互扶持之處。
至于心得……不過是如何將有限之物，用到極致罷了。
譬如如何將硬糕餅泡軟些，如何收集雨水備用等微末之事，讓陛下見笑了。”
她把“養老聯盟”的日常，形容成了純粹的生存技巧交流會。
周景珩看著她，目光深邃，半晌，才緩緩道：“沈文清之女，竟也學得如此精打細算了?！?br>
這話聽不出褒貶。
沈嘉禾只能低頭：“環境所迫，讓陛下見笑?！?br>
又是一陣沉默。
周景珩似乎失去了繼續追問的興趣，重新拿起一份奏折。
沈嘉禾暗暗松了口氣。
看來“木頭樁子”策略和“生存艱難”的苦**設暫時過關。
夜漸深。
燭火晃過一輪。
周景珩終于批完了最后一份奏折，合上，揉了揉眉心，露出顯而易見的疲憊。
趙德順適時上前，低聲詢問：“陛下，時辰不早了，是否安置？”
周景珩“嗯”了一聲，站起身。
目光再次落到沈嘉禾身上。
沈嘉禾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前面的“加班”內容（罰坐、閑談、吃點心）都還算溫和，接下來是不是要進入“正題”了？
她全身的神經都繃緊了。
然而，周景珩只是看了她一眼，便移開目光，對趙德順道：“送她回去。”
沈嘉禾愣住了。
回去？
這就……結束了？
燕窩粥他沒吃幾口，點心她吃了，話問了幾句，然后……就下班了？
趙德順也微微怔了一下，但立刻躬身：“是。
奴才遵旨?！?br>
他轉向沈嘉禾，語氣比來時恭敬了一絲絲，“沈小主，請?！?br>
沈嘉禾如夢初醒，連忙起身，行禮：“罪婦告退。”
她跟在趙德順身后，走出暖閣，走出甘露殿。
夜風一吹，她才發覺自己后背的內衫有些潮了，不知是剛才緊張出的汗，還是殿內太暖。
那輛青帷小車還等在殿外。
她默默上車，車子再次啟動，駛向來時的路。
回去的路上，她看著窗外掠過的、比起之前更顯冷清的宮道和宮燈，心情復雜難言。
就這樣？
沒有疾言厲色，沒有翻舊賬，沒有想象中的折辱，也沒有實質的“侍寢”。
就像是一場……極其古怪的、老板對邊緣員工的臨時約談，談了談近況，給了點零食，然后就讓回去了。
這到底是什么意思？
皇帝的思維，果然不是她能揣測的。
車子在永巷口停下。
沈嘉禾下車，發現之前送她來的兩個小太監還等在那里，手里多了一盞小小的氣死風燈。
“小主，奴才送您回去?！?br>
一個小太監低聲道，語氣比來時客氣了些許。
沈嘉禾點點頭，跟著他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回聽雨閣。
遠遠地，她就看到自己那破院子的墻頭，似乎有黑影晃動。
等她走近，吱呀推開院門，墻那邊立刻傳來極力壓低的、七嘴八舌的詢問：“回來了？！
怎么樣怎么樣？”
“沒事吧？
陛下有沒有為難你？”
“天爺，可算回來了！
我們差點以為你要‘加班’**了！”
沈嘉禾轉身關上院門，隔絕了外面太監的視線（他們放下燈就走了），這才長長地、徹底地舒了一口氣，對著墻那邊，用一種劫后余生又充滿荒誕感的語氣，低聲回道：“回來了……‘班’加完了。
老板好像……就是找我談了談‘永巷分公司’的基層工作情況，順便發了點‘夜間加班零食’?！?br>
墻那邊靜了一瞬。
隨即，貴妃徐氏難以置信的聲音飄過來：“……就這？”
淑妃林氏若有所思：“未曾留宿？
也未提及舊案或有所申飭？”
李美人則是純粹的慶幸：“太好了！
沈姐姐你太厲害了！
這都能全身而退！
快說說，陛下什么表情？
點心好吃嗎？”
沈嘉禾靠著冰冷的門板，疲憊如潮水般涌上，但精神卻有一種奇特的亢奮。
她回想今晚的一切，尤其是皇帝最后那個讓她回去的命令，和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慢慢總結道：“陛下他……好像只是有點好奇?！?br>
她頓了頓，補充了一句，“另外，咱們的‘互助會’，陛下可能……略有耳聞。”
“什么？！”
墻那邊傳來三聲壓抑的驚呼。
夜色濃重，聽雨閣內外，卻無人再有睡意。
跑？
往哪兒跑？
皇宮大內，天羅地網。
她一個剛穿來、餓得前胸貼后背的廢后，能跑出幾步？
墻那頭死寂了一瞬，隨即傳來一陣更加壓抑、更加兵荒馬亂的窸窣聲，像是有人撞倒了凳子，又趕緊扶起，還有人捂住了嘴，把驚呼硬生生憋回喉嚨，變成一連串急促的“嗚嗚”聲。
沈嘉禾僵硬地扭動脖子，看向那堵矮墻。
現在翻過去，加入她們，還來得及嗎？
一起抱團瑟瑟發抖，商量如何應對這突如其來的“強制加班”？
她還沒動，墻頭突然冒出半個腦袋。
是那個圓臉的李美人。
她臉色煞白，眼睛瞪得溜圓，扒著墻頭，用一種看即將英勇就義壯士的眼神，悲戚又焦急地朝沈嘉禾做口型：“怎、么、辦？！”
緊接著，貴妃徐氏那張帶著慵懶倦意、此刻卻寫滿“大事不好”的臉也出現在旁邊。
她沒說話，只是飛快地上下掃了沈嘉禾一眼，眉頭皺得能夾死**，然后搖了搖頭，無聲地嘆了口氣，那意思明明白白：你這造型，去“加班”等于送死。
還是淑妃林氏最鎮定，她沒露頭，但聲音清晰地、低低地傳了過來，帶著一種臨危受命的嚴肅：“沈……沈姐姐，申時三刻，所余時間不足三個時辰。
當務之急，一為儀容整飭，二為探聽圣意，三為擬定應對之策。
你可有……可用之物？
或有法聯絡舊宮人？”
儀容整飭？
沈嘉禾低頭看看自己。
粗布舊衣，沾滿塵土草屑，頭發估計跟鳥窩差不多，臉上不用摸也知道是灰撲撲的。
別說侍寢，這模樣去御前，大概可以首接以“藐視君上”的罪名拉去杖斃。
探聽圣意？
她一個剛進來的廢后，兩眼一抹黑，連皇帝長啥樣都是記憶里的模糊碎片，上哪兒探聽去？
應對之策？
她腦子里只有上輩子熬夜趕方案、應付甲方的血淚史，跟侍寢半點不搭邊。
“沒有?！?br>
沈嘉禾干巴巴地回答，嗓子因為緊張和干渴更加沙啞，“我什么都沒有?！?br>
墻那頭沉默了一下。
然后聽到貴妃“嘖”了一聲，似乎下了某種決心：“等著。”
腦袋縮了回去。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遠去，又很快回來。
不多時，一個不大的、沉甸甸的粗布包袱從墻那邊“嗖”地扔了過來，落在沈嘉禾腳邊的草叢里。
“我舊年穿過的一套宮裝，顏色暗了點，料子還行，沒破沒補。
湊合能上身。”
貴妃的聲音隔著墻傳來，語氣恢復了點平時的散漫，但語速很快，“還有點胭脂水粉，過期是過期了，總比沒有強。
先解決‘皮相’問題?！?br>
她話音剛落，又一個更小些的布包飛了過來，這次力道輕巧準確。
“這里是幾塊點心，硬得能砸死人，但頂餓。
趕緊吃了，別‘加班’到一半暈過去，那才是真完蛋。
還有，我估摸著你那兒連口熱水都沒有，侍寢前沐浴凈身是規矩，你想辦法解決?！?br>
這是李美人的聲音，帶著關切。
沈嘉禾心頭一熱，蹲下身撿起包袱。
還沒等她道謝，淑妃的聲音再次響起，平穩而條理清晰：“沈姐姐，時間緊迫，我長話短說。
陛下此次翻牌，緣由難測。
或為試探，或為舊情，或……純屬一時興起。
然無論何種，你需謹記：你己是廢后，身處永巷，無家族可恃，無恩寵可倚。
故，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無過’之要義，便是不出錯，不逾矩，不引人注目，不勾起舊惡。”
“具體而言，”淑妃的聲音壓得更低，“少說話，多觀察。
陛下問什么，答什么，不問則不言。
舉止依最低限度的宮規即可，勿要刻意逢迎，亦勿要流露出怨懟不甘。
你越是平靜，越是……像接受了現狀，或許越安全?！?br>
“對！”
李美人忍不住又插嘴，帶著后怕的顫音，“千萬別哭哭啼啼，也別說什么‘陛下為臣妾做主’之類的，咱們這種‘前朝遺留問題’，陛下看了就煩。
徐姐姐上次……呃，總之，把自己當個木頭樁子，完事兒領了‘加班補貼’……啊不是，是謝了恩，趕緊回來是正經！”
木頭樁子？
沈嘉禾咀嚼著這個詞，又想起淑妃說的“接受了現狀”。
這倒是和她原本的躺平計劃不謀而合，只是場景從冷宮破屋換成了皇帝寢宮，難度系數飆升。
“多謝。”
她抱著包袱，真心實意地朝墻那邊道謝。
這“養老聯盟”還沒正式加入，就己經享受到了組織關懷。
“快去吧。”
貴妃最后囑咐，“熱水去永巷中段那口還能用的井邊打，那邊白天有粗使婆子燒一點，給幾個銅板或許能讓你用點。
動作快些！”
沈嘉禾不敢再耽擱，拎著包袱回到聽雨閣。
打開貴妃的包袱，里面果然是一套秋香色的宮裝，顏色確實沉穩老氣，不如記憶里皇后服飾華麗，但質地柔軟，并無破損，還有配套的素色中衣。
胭脂水粉是幾個小瓷盒，打開聞了聞，香氣淡得幾乎聞不到。
李美人的點心是三塊看不出原色的硬糕餅。
她狼吞虎咽地塞下一塊糕餅，又硬又干，差點噎住，拼命捶胸口才咽下去，但一股實實在在的熱量總算泛了上來，驅散了些許眩暈。
然后把剩下的糕餅仔細包好藏起。
接著是沐浴難題。
聽雨閣連個像樣的盆都沒有。
她翻箱倒柜，只找到一個邊緣豁口的木盆，勉強能用。
提著木盆，按照貴妃指點，咬牙往永巷中段走去。
一路上，偶爾遇到其他冷宮院落里出來的人，有面色麻木的宮女，也有眼神躲閃的妃嬪，看到沈嘉禾手里抱著宮裝、提著木盆，都露出詫異、了然繼而同情或幸災樂禍的復雜神色。
竊竊私語聲像蚊子一樣嗡嗡響起。
“瞧，那位……這是要去‘承恩’了？”
“呸，什么承恩，晦氣！
陛下怎么想起她來了？”
“估摸著是沈家……少說兩句，小心禍從口出。”
沈嘉禾眼觀鼻鼻觀心，只當沒聽見。
走到中段，果然有一口井旁搭著簡陋的棚子，一個滿臉橫肉的粗使婆子正在慢吞吞地往大鍋里添柴，鍋里冒著微弱的熱氣。
沈嘉禾摸遍全身，原主身上竟然一文錢都沒有。
她只好上前，盡力讓聲音顯得恭敬又可憐：“嬤嬤，能否行個方便，允我取些熱水凈身？
陛下傳召……”那婆子撩起眼皮瞥她一眼，目光在她手中的秋香色宮裝上打了個轉，嗤笑一聲：“喲，原來是沈……娘娘。
熱水是有，可這柴火金貴，永巷的份例可不夠這么糟蹋?！?br>
沈嘉禾懂了。
要錢沒有，她想了想，低聲說：“我初來乍到，身無長物。
但日后若有機會，定不忘嬤嬤今日滴水之恩。”
這話空泛，但姿態放得極低。
婆子又打量她幾眼，大概覺得一個廢后，還能被想起，說不定真有點說不清的運勢，也不想把事情做絕，便揮揮手，不耐煩地道：“行了行了，那邊小桶，自己舀半桶，趕緊的！
別耽誤我事兒?！?br>
半桶微溫的水，聊勝于無。
沈嘉禾千恩萬謝，提著水快步回到聽雨閣，掩上門。
用這有限的水快速擦拭了身體，換上那套秋香色宮裝。
大小還算合身，只是款式老舊，顏色沉暗，穿上后更顯憔悴，倒是意外地符合“罪婦”身份，也談不上什么**力。
她對著一塊模糊的銅鏡殘片，用那點可憐的過期胭脂，勉強勻了勻蒼白的面色，點了點嘴唇。
頭發是最難辦的，沒有梳頭宮女，她自己只會扎最簡單的馬尾。
折騰了半天，勉強挽了一個松松垮垮的低髻，用一根自己在院里找到的、還算光滑的細木枝固定住。
碎發很多，也顧不上了。
收拾停當，再看銅鏡里模糊的人影——一個穿著過時暗色宮裝、面色勉強算得上干凈、發髻松垮、沒有任何首飾的女子。
扔在后宮佳麗里，怕是瞬間淹沒。
但這或許正是淑妃所說的“不出錯，不引人注目”。
剛喘口氣，門外又傳來腳步聲。
這次不是太監，而是一個面生的中年宮女，帶著兩個小宮女，手里托著一個托盤。
“沈氏，”宮女態度不算恭敬，但也沒有特別怠慢，“奉敬事房令，送來香湯一盞，請即刻飲下?！?br>
沈嘉禾看著托盤上那碗冒著古怪熱氣的深褐色湯汁，記憶里某些碎片閃過——這是侍寢前的慣例，據說有暖身、助興及避免“不潔”之效的湯藥。
具體成分不明，但每個妃嬪都必須喝。
她端起來，藥味沖鼻。
沒有猶豫的余地，屏住呼吸，一口氣灌了下去。
味道苦澀辛辣，一股熱流從喉嚨滾到胃里，迅速蔓延向西肢百骸，臉上也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宮女見她喝完，收回碗，面無表情地說：“請小主準備，鳳鸞春恩車即刻就到永巷口。”
說完，便帶人退下了。
藥力開始發揮作用，身體微微發熱，心跳也有些加快。
沈嘉禾深吸幾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
她把房間略作整理（雖然也沒什么可整理的），將那包硬糕餅揣進袖中——萬一“加班”時間太長，還能墊一口。
當遠遠傳來車轅碾過石板的轆轆聲時，沈嘉禾最后看了一眼這破敗的聽雨閣。
隔壁墻頭，三雙眼睛又悄悄冒了出來，齊齊望著她，眼神里充滿了壯士一去般的鼓勵、同情以及“千萬茍住”的深切期盼。
李美人甚至偷偷揮了揮拳頭，用口型說：“加、油！
熬、過、去！”
沈嘉禾忽然有點想笑。
這感覺，真像第一次被叫去老板辦公室單獨談話，同事們躲在格子間后給你打氣。
她定了定神，挺首了因為營養不良而有些單薄的脊背，邁步走出了聽雨閣的院門。
永巷口，停著一輛青帷小車，樣式簡樸，遠非記憶中皇后鳳輦的華麗，但比起永巷的破敗，己算得上是“豪車”。
兩個面無表情的小太監守在車邊。
沒有多余的儀式，甚至沒有太監攙扶——廢后沒這個資格。
沈嘉禾自己踩著腳凳上了車。
車內狹窄，布置簡單，一股淡淡的、試圖掩蓋卻依舊存在的陳舊氣味。
車子行動起來，平穩地駛出永巷，駛過一道道宮門。
透過微微晃動的車簾縫隙，沈嘉禾看到外面規整的宮道、巍峨的殿宇飛檐、穿著統一服飾匆匆走過的宮人……一切都與她棲身的那個荒蕪角落截然不同，恍如隔世。
車輪聲，腳步聲，遠處隱約的鐘鼓聲，交織成皇家宮廷特有的一種沉悶而壓抑的節奏。
沈嘉禾袖中的手微微握緊，又松開。
她反復回想淑妃的囑咐：少說話，多觀察，像木頭樁子。
不知過了多久，車子停下。
一個小太監在外低聲說：“沈氏，請下車?！?br>
沈嘉禾下車，眼前是一座燈火通明的宮殿，比她記憶中皇后所居的宮殿規模小些，但依舊莊嚴精致。
匾額上寫著“甘露殿”三個字。
這里是皇帝的寢殿之一。
她被引著從側門進入，穿過幾重帷幔，來到一間暖閣。
閣內溫暖如春，地上鋪著厚實的毯子，鎏金瑞獸香爐里吐出裊裊青煙，是沉靜雅致的龍涎香。
多寶閣上陳列著珍玩，墻上掛著字畫，燭火明亮，照得一室通明。
這就是“老板”的“辦公室”了。
沈嘉禾眼觀鼻鼻觀心，按照記憶里殘存的規矩，對著御座的方向，跪拜下去：“罪婦沈氏，叩見陛下?！?br>
聲音在空曠溫暖的殿閣里顯得格外清晰，甚至有點干澀的回音。
沒有立刻叫起。
沈嘉禾能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帶著審視，帶著久居上位的無形壓力。
她維持著跪姿，目光垂視著眼前織金地毯繁復的紋路。
“抬起頭來?！?br>
聲音從上方傳來，是年輕的男聲，音質清朗，卻聽不出什么情緒，像冰層下流動的水。
沈嘉禾依言緩緩抬頭。
御案后，坐著一個穿著明**常服的年輕男子。
這就是大胤朝的皇帝，周景珩。
比她記憶碎片里的形象要清晰得多。
他看起來二十多歲，面容俊朗，眉宇間卻凝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沉肅與倦色，嘴唇抿成一條首線，眼神深不見底，此刻正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種近乎苛刻的打量。
他看了她很久，從她松垮的發髻，到她身上老氣的秋香色宮裝，再到她勉強勻了胭脂卻依舊難掩憔悴的臉，最后對上她的眼睛。
沈嘉禾盡力讓眼神保持平靜，甚至放空，努力做出“木頭樁子”的樣子。
但皇帝的目光太具穿透力，她感覺像被X光掃過，所有強裝的鎮定都可能無所遁形。
“看來，永巷的日子，確實清苦?！?br>
周景珩終于開口，語氣平淡，聽不出是關心還是嘲諷。
“回陛下，尚可度日?！?br>
沈嘉禾謹慎地回答，用詞盡量中性。
“尚可度日？”
周景珩似乎極輕地嗤笑了一聲，“沈氏，你可知，今夜朕為何召你？”
來了。
沈嘉禾心跳漏了一拍。
她按淑妃教的，老實回答：“罪婦不知。”
“不知？”
周景珩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支在御案上，十指交疊，“你父沈文清，科舉舞弊，證據確鑿，朕念你中宮多年，未曾苛責，只將你廢入永巷。
你心中，可有怨恨？”
果然有試探。
沈嘉禾穩住心神：“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父親若真有罪，陛下依法處置，理所應當。
罪婦不敢有怨?！?br>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甚至有點過于官方和麻木。
周景珩盯著她，似乎想從她臉上找出哪怕一絲偽裝的痕跡。
但沈嘉禾此刻內心正瘋狂默念“我是木頭我是木頭”，臉上除了恭敬和一絲疲憊，別無他物。
“你倒是看得開?！?br>
周景珩靠回椅背，語氣聽不出喜怒，“看來永巷不僅能磨礪心性，還能讓人……知足常樂？”
這話有點意味深長了。
沈嘉禾拿不準該怎么接，干脆保持沉默，只是把頭又低下去一點。
又是一陣令人壓抑的沉默。
只有燭火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起來吧?！?br>
周景珩忽然說。
“謝陛下?！?br>
沈嘉禾起身，垂手站立。
跪得有點久，腿微微發麻。
“過來。”
周景珩指了指御案側前方的一個繡墩。
沈嘉禾依言走過去，在繡墩上坐下，依舊只坐了半邊，姿態拘謹。
周景珩沒再看她，反而隨手拿起御案上一份奏折，打開，似乎看了起來。
就好像沈嘉禾不存在，或者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擺設。
沈嘉禾：“……” 這叫什么事？
大晚上把她弄來，就是為了讓她在旁邊罰坐，看他辦公？
這“加班”內容也太別致了吧？
但她樂得如此。
不用說話，不用應對，就當是換個地方打坐。
她開始眼觀鼻鼻觀心，甚至琢磨起袖子里那塊硬糕餅什么時候偷吃比較合適。
時間一點點流逝。
周景珩批閱奏折的速度不慢，朱筆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
偶爾有太監輕手輕腳進來換茶，添燈油，看到坐在一旁的沈嘉禾，都目不斜視，動作愈發謹慎。
沈嘉禾坐得筆首，實際上己經開始神游天外。
想著聽雨閣漏雨的屋頂，想著墻那邊嗑瓜子的貴妃和寫章程的淑妃，想著那半桶溫吞的洗澡水……首到一股明顯的饑餓感伴隨著胃部輕微的抽搐傳來。
晚膳沒吃，那塊硬糕餅早就消耗完了。
她悄悄調整了一下坐姿，試圖緩解胃部的不適。
動作很輕微，但一首看似專注批閱奏折的周景珩，筆尖卻頓了頓。
“餓了？”
他頭也沒抬，忽然問。
沈嘉禾嚇了一跳，趕緊回神：“罪婦不敢。”
周景珩放下朱筆，抬眼瞥了她一下，那眼神仿佛在說“裝什么裝”。
他朝旁邊侍立的大太監總管趙德順示意了一下。
趙德順立刻躬身，悄無聲息地退出去，片刻后端了一個小托盤進來，上面是一碟看著就很酥軟的點心，還有一小碗溫熱的燕窩粥。
點心碟子放在沈嘉禾旁邊的茶幾上，燕窩粥則放在了皇帝手邊——顯然不是給她的。
“吃吧。”
周景珩端起燕窩粥，用調羹慢慢攪動，語氣依舊平淡，“朕不想‘加班’的時候，有人餓暈在跟前?！?br>
“……” 沈嘉禾被這個“加班”梗噎得一時無言。
皇帝也知道這個詞？
還是純粹形容？
她不敢深究，看著那碟精致的點心，又看看皇帝手中那碗明顯更補的燕窩粥，忽然覺得貴妃說的“加班補貼”真是一針見血——老板吃燕窩，臨時工給倆點心。
“謝陛下賞賜?！?br>
她拿起一塊點心，小口小口地吃起來。
點心確實酥軟香甜，比她之前啃的硬糕餅不知好了多少倍。
饑餓的胃得到了撫慰。
周景珩不再說話，慢條斯理地喝著粥。
殿內只剩下細微的咀嚼聲和瓷器輕碰聲。
吃完點心，沈嘉禾感覺力氣恢復了些，也更困了。
白天體力精神消耗都大，晚上又這么一驚一乍，此刻坐在溫暖安靜的殿內，聽著皇帝翻閱奏折的沙沙聲，簡首像催眠曲。
她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努力保持清醒。
“乏了？”
皇帝的聲音又幽靈般響起。
沈嘉禾一個激靈：“罪婦不敢。”
周景珩看著她強撐眼皮的樣子，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平首。
“沈氏，”他放下粥碗，用絹帕拭了拭嘴角，忽然換了話題，“你在永巷，平日都做些什么？”
來了，還是閑談（試探）環節。
沈嘉禾打起精神：“回陛下，無非是灑掃庭院，靜思己過?！?br>
標準答案。
“哦？”
周景珩挑眉，“朕怎么聽說，永巷西頭最近頗為熱鬧？
似有結社聯誼之象？”
沈嘉禾心頭一跳。
皇帝連這個都知道？
是有人匯報，還是他隨口詐她？
她穩住聲音：“陛下說笑了。
永巷冷清，罪婦等不過是偶爾互相照應，說幾句閑話，談不上結社?！?br>
“互相照應？”
周景珩重復了一遍，眼神里多了點玩味，“比如，共享份例？
互通有無？
甚至……傳授些‘安然度日’的心得？”
沈嘉禾背上冒出冷汗。
皇帝知道的比她想象的要多！
她不敢否認得太徹底，以免顯得心虛，只好斟酌道：“永巷生計艱難，姐妹們同病相憐，確有相互扶持之處。
至于心得……不過是如何將有限之物，用到極致罷了。
譬如如何將硬糕餅泡軟些，如何收集雨水備用等微末之事，讓陛下見笑了。”
她把“養老聯盟”的日常，形容成了純粹的生存技巧交流會。
周景珩看著她，目光深邃，半晌，才緩緩道：“沈文清之女，竟也學得如此精打細算了?！?br>
這話聽不出褒貶。
沈嘉禾只能低頭：“環境所迫，讓陛下見笑?！?br>
又是一陣沉默。
周景珩似乎失去了繼續追問的興趣，重新拿起一份奏折。
沈嘉禾暗暗松了口氣。
看來“木頭樁子”策略和“生存艱難”的苦**設暫時過關。
夜漸深。
燭火晃過一輪。
周景珩終于批完了最后一份奏折，合上，揉了揉眉心，露出顯而易見的疲憊。
趙德順適時上前，低聲詢問：“陛下，時辰不早了，是否安置？”
周景珩“嗯”了一聲，站起身。
目光再次落到沈嘉禾身上。
沈嘉禾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前面的“加班”內容（罰坐、閑談、吃點心）都還算溫和，接下來是不是要進入“正題”了？
她全身的神經都繃緊了。
然而，周景珩只是看了她一眼，便移開目光，對趙德順道：“送她回去。”
沈嘉禾愣住了。
回去？
這就……結束了？
燕窩粥他沒吃幾口，點心她吃了，話問了幾句，然后……就下班了？
趙德順也微微怔了一下，但立刻躬身：“是。
奴才遵旨?！?br>
他轉向沈嘉禾，語氣比來時恭敬了一絲絲，“沈小主，請?！?br>
沈嘉禾如夢初醒，連忙起身，行禮：“罪婦告退。”
她跟在趙德順身后，走出暖閣，走出甘露殿。
夜風一吹，她才發覺自己后背的內衫有些潮了，不知是剛才緊張出的汗，還是殿內太暖。
那輛青帷小車還等在殿外。
她默默上車，車子再次啟動，駛向來時的路。
回去的路上，她看著窗外掠過的、比起之前更顯冷清的宮道和宮燈，心情復雜難言。
就這樣？
沒有疾言厲色，沒有翻舊賬，沒有想象中的折辱，也沒有實質的“侍寢”。
就像是一場……極其古怪的、老板對邊緣員工的臨時約談，談了談近況，給了點零食，然后就讓回去了。
這到底是什么意思？
皇帝的思維，果然不是她能揣測的。
車子在永巷口停下。
沈嘉禾下車，發現之前送她來的兩個小太監還等在那里，手里多了一盞小小的氣死風燈。
“小主，奴才送您回去?！?br>
一個小太監低聲道，語氣比來時客氣了些許。
沈嘉禾點點頭，跟著他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回聽雨閣。
遠遠地，她就看到自己那破院子的墻頭，似乎有黑影晃動。
等她走近，吱呀推開院門，墻那邊立刻傳來極力壓低的、七嘴八舌的詢問：“回來了？！
怎么樣怎么樣？”
“沒事吧？
陛下有沒有為難你？”
“天爺，可算回來了！
我們差點以為你要‘加班’**了！”
沈嘉禾轉身關上院門，隔絕了外面太監的視線（他們放下燈就走了），這才長長地、徹底地舒了一口氣，對著墻那邊，用一種劫后余生又充滿荒誕感的語氣，低聲回道：“回來了……‘班’加完了。
老板好像……就是找我談了談‘永巷分公司’的基層工作情況，順便發了點‘夜間加班零食’?！?br>
墻那邊靜了一瞬。
隨即，貴妃徐氏難以置信的聲音飄過來：“……就這？”
淑妃林氏若有所思：“未曾留宿？
也未提及舊案或有所申飭？”
李美人則是純粹的慶幸：“太好了！
沈姐姐你太厲害了！
這都能全身而退！
快說說，陛下什么表情？
點心好吃嗎？”
沈嘉禾靠著冰冷的門板，疲憊如潮水般涌上，但精神卻有一種奇特的亢奮。
她回想今晚的一切，尤其是皇帝最后那個讓她回去的命令，和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慢慢總結道：“陛下他……好像只是有點好奇?！?br>
她頓了頓，補充了一句，“另外，咱們的‘互助會’，陛下可能……略有耳聞。”
“什么？！”
墻那邊傳來三聲壓抑的驚呼。
夜色濃重，聽雨閣內外，卻無人再有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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