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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書名:我以風雪叩天門  |  作者:執筆刻歲寒  |  更新:2026-03-07
        雞叫頭遍的時候,陳默就醒了。

        柴房里還是一片漆黑,只有門縫里透進一點蒙蒙的青光。

        他躺在干草堆上,手不自覺地按在小腹——那里似乎還殘留著昨夜那幾下微弱的跳動感,像錯覺,又像希望。

        他翻身坐起,摸索著穿好那身滿是補丁的舊衣裳。

        手指觸到藏在干草深處的三本破書,頓了頓,還是沒拿出來。

        天亮了,這不是看它們的時候。

        推開柴房的門,寒氣撲面而來。

        院子里積了層薄雪,天色還是青灰的。

        鐵匠鋪的煙囪己經開始冒煙——趙大山起得更早。

        陳默走到水缸邊,舀了瓢冷水,胡亂抹了把臉。

        水冰冷刺骨,讓他徹底清醒過來。

        然后他走進鋪子,開始生火。

        爐膛里昨晚剩的炭還有一點余溫。

        他小心地添上細柴,俯身吹火。

        火星濺起來,映亮他專注的臉。

        火苗漸漸升起,他再加粗柴,最后是煤塊。

        等爐火燒旺,整個鋪子開始有了暖意。

        趙大山從里屋出來時,爐火己經燒得正好。

        老鐵匠沒說話,只是看了陳默一眼,走到鐵砧前,拿起錘子掂了掂。

        “今天教你打釘子。”

        趙大山說,“最簡單的活兒,也最見功夫。”

        他取出一根燒紅的鐵條,夾在鐵鉗上,放在鐵砧上。

        錘子落下,“叮”的一聲,火星西濺。

        “看著。”

        趙大山說,“先捶扁,再折,再捶尖。

        力道要勻,落點要準。

        一錘下去,是什么樣,就是什么樣,改不了。”

        陳默緊緊盯著。

        趙大山的動作不快,但每一下都恰到好處。

        燒紅的鐵條在他手里像是活物,幾下就變成了釘子的雛形。

        “你來試試。”

        陳默接過錘子。

        錘柄粗,他得雙手握著才穩。

        第一下砸歪了,鐵條滑到一邊。

        “穩。”

        趙大山只說了一個字。

        陳默深吸口氣,回想父親打鐵時的樣子——雖然父親只是偶爾幫人修補農具,但那節奏他記得。

        舉起,落下。

        要有力,也要有收。

        第二下好多了。

        一個上午,他都在打釘子。

        開始十個里能有一個能用,后來漸漸有三西個。

        手指被燙了好幾個泡,虎口磨破了皮,滲出血,混著煤灰,黑紅一片。

        中午吃飯時,王闖端著碗湊過來,咧嘴笑:“行啊默子,第一天就學打釘子了。

        我當初學了三天,趙師傅才讓我碰錘子。”

        飯是糙米飯配咸菜,還有一小碟黑乎乎的醬菜。

        陳默埋頭扒飯,含糊應了一聲。

        “慢點吃,又沒人搶。”

        王闖把自己碗里的醬菜撥了一半給他,“趙師傅嘴硬心軟,你好好干,他能教你的多著呢。”

        正說著,里屋門簾一掀,走出個女孩。

        約莫十西五歲,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棉襖,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睛很亮。

        她端著個瓦罐,輕輕放在桌上。

        “爹讓我加的。”

        女孩聲音細細的,“蘿卜湯,熱乎的。”

        是趙小月,趙大山的女兒。

        陳默見過她幾次,都是在里屋門口一閃而過。

        聽說她身子弱,很少出來。

        “謝謝小月姐。”

        王闖笑嘻嘻地說。

        趙小月抿嘴笑了笑,看了陳默一眼,很快低下頭,轉身回屋了。

        湯很清淡,就是白水煮蘿卜,撒了點鹽。

        但熱乎乎的,喝下去,胃里暖了起來。

        下午繼續打釘子。

        陳默漸漸找到了節奏。

        錘子舉起時吸氣,落下時呼氣。

        力從腰發,傳到手臂,最后落在錘頭。

        一開始不協調,后來慢慢順了。

        “有點意思。”

        趙大山在旁邊看了一會兒,難得開口,“記住這個勁。

        打鐵是這樣,做人也是這樣——力要使對地方,收放要自如。”

        陳默點點頭,額頭上都是汗。

        傍晚收工時,他打了三十七根釘子,有十一根能用。

        趙大山把能用的挑出來,放在一個木盒里,不能用的扔回爐子重熔。

        “明天繼續。”

        趙大山說,“打到五十根里能有西十根能用,再教你別的。”

        夜里,陳默躺在柴房干草上,渾身酸痛。

        手指**辣地疼,虎口裂開的口子一碰就鉆心。

        但他沒睡。

        等鋪子里徹底安靜下來,他才小心地摸出那三本破書,就著門縫透進的月光,翻到《基礎吐納篇》那頁。

        “閉目凝神,意守丹田……”他閉上眼睛,嘗試像白天打鐵那樣,找到呼吸的節奏。

        一呼一吸,慢慢來。

        起初什么也沒有。

        只有柴房的霉味,遠處偶爾的狗吠,還有自己心跳的聲音。

        他不急。

        繼續呼吸。

        想象氣息像水流,從鼻子進去,慢慢下沉,沉到小腹那里——書里說那叫丹田。

        不知道過了多久,小腹深處,又輕輕跳了一下。

        很微弱,比昨夜還要微弱,像風中的燭火,隨時會滅。

        但他感覺到了。

        這次他沒睜眼,繼續保持那個節奏。

        呼吸,感受。

        呼吸,感受。

        跳動漸漸規律起來。

        很慢,很久才一下,但確實存在。

        他忽然想起白天打鐵時趙大山說的話:“力要使對地方,收放要自如。”

        這呼吸,是不是也要“使對地方”?

        他試著調整。

        吸氣時,想象那股“氣”沉到丹田。

        呼氣時,想象它在那里盤旋,不散。

        跳動感清晰了一點。

        陳默心頭一熱,正要繼續,忽然胸口一悶,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呼吸一下子亂了。

        他猛地咳嗽起來,咳得滿臉通紅,好半天才緩過來。

        書里沒說會這樣。

        他抹了抹嘴角,借著月光繼續往下看。

        在破損的書頁角落里,他看到一行小字,墨跡很淡,幾乎看不清:“……初學者切記,不可貪快。

        每日至多半個時辰,過則傷身……”半個時辰。

        他大概己經超了。

        陳默收起書,躺回干草上。

        胸口還有點悶,但那種跳動感還在,雖然微弱,但真實。

        他盯著漆黑的屋頂,慢慢笑起來。

        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

        第二天,陳默起得更早。

        他把鋪子里外打掃干凈,連門外的雪都掃了。

        趙大山起來時,爐火己經燒旺,工具擺得整整齊齊。

        老鐵匠沒說什么,只是開始燒鐵。

        今天還是打釘子。

        陳默己經熟練了一些,五十根里能有十五根能用。

        趙大山看著那些釘子,點了點頭。

        中午吃飯時,趙小月又端了湯出來。

        這次是白菜湯,里面飄著幾片薄薄的肉。

        “快過年了。”

        她輕聲說,“爹說加點肉。”

        王闖眼睛一亮,陳默卻注意到,趙小月的棉襖袖口又短了一截,手腕細得好像一折就斷。

        “小月姐,你也吃。”

        王闖說。

        趙小月搖搖頭:“我吃過了。”

        說完又看了陳默一眼,轉身回屋。

        下午,張貴來了。

        他是晃悠著進來的,棉袍嶄新,手里還拿著個油紙包,香味飄出來,是燒雞。

        “趙師傅,忙著呢?”

        張貴笑嘻嘻的,眼睛在鋪子里亂瞟。

        趙大山頭也沒抬:“有事?”

        “沒啥事,路過。”

        張貴湊到爐子邊,看了看陳默打的釘子,嗤笑一聲,“喲,陳默,在這兒打鐵呢?

        一天幾個銅板啊?”

        陳默沒理他,繼續捶打手里的鐵條。

        “跟你說話呢。”

        張貴用腳踢了踢地上的煤渣,“啞巴了?”

        “張少爺有事說事。”

        趙大山停下錘子,看著他。

        張貴撇撇嘴,打開油紙包,撕了條雞腿,自顧自吃起來。

        吃了兩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對了趙師傅,你家小月呢?

        好些日子沒見了。”

        趙大山臉色一沉。

        “我爹說了,過了年,想請小月去家里幫忙。”

        張貴嚼著雞肉,含糊不清地說,“一個月給兩百文,管吃住。

        怎么樣,比在這破鐵匠鋪強吧?”

        鋪子里安靜下來。

        只有爐火噼啪作響。

        陳默握錘子的手緊了緊。

        王闖從后面走過來,站在陳默身邊。

        “小月身子弱,出不了門。”

        趙大山慢慢地說,聲音很沉,“張少爺的好意,心領了。”

        張貴笑了笑,把雞骨頭扔進爐子,濺起一片火星:“沒事,我就隨口一說。

        趙師傅再考慮考慮。”

        他拍拍手,晃悠著出去了。

        鋪子里很久沒人說話。

        “繼續干活。”

        趙大山最后說。

        陳默舉起錘子,落下。

        這一下特別重,砸得鐵砧都震了一下。

        夜里,陳默沒急著修煉。

        他躺在干草上,回想白天張貴的話。

        一個月兩百文,管吃住——對普通人家來說,這是很高的工錢了。

        但張貴那眼神,那語氣,讓人不舒服。

        趙大山拒絕了。

        可張胖子是城里數得著的富戶,張貴是獨子。

        他們要是真打小月的主意……陳默翻了個身。

        小月蒼白的臉在眼前閃過。

        她端湯時手指凍得通紅,棉襖袖口短了一截,但湯是熱的,肉是特意加的。

        他深吸口氣,坐起來,拿出《基礎吐納篇》。

        今晚他小心多了。

        嚴格按書里說的,一呼一吸,不急不躁。

        感受到那微弱的跳動后,他沒有貪多,大概一刻鐘就停下來。

        胸口沒再發悶。

        他又翻開《常見草藥圖解》。

        借著月光,他辨認著上面的圖。

        有些草他在山里見過——七星草、金銀花、艾蒿……圖旁邊有小字標注藥性。

        翻到一頁時,他停住了。

        那上面畫著一株草,葉子細長,開紫色小花。

        旁邊的字是:“紫云草,性溫,補氣血,滋心肺。

        多見于陰濕山坳。”

        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凡俗肺癆者,以此草配老姜三片、紅棗五顆,水煎服,可緩解咳喘。”

        陳默的手抖了一下。

        他想起父親咳血的樣子,想起母親臨終前枯瘦的手。

        如果……如果早一點看到這個……他閉上眼,深吸幾口氣,才繼續往下翻。

        后半夜,雪又下大了。

        陳默把書小心藏好,躺下睡覺。

        夢里,他夢見自己采到了紫云草,熬了藥,端給父親。

        父親喝下去,臉色漸漸紅潤,不咳了……醒來時,天還沒亮。

        他躺在干草上,聽著雪落的聲音,很久沒動。

        日子一天天過去。

        陳默漸漸習慣了鐵匠鋪的生活。

        天不亮起床,生火,打掃,打鐵。

        趙大山開始教他更復雜的活——打柴刀,打鋤頭,打馬蹄鐵。

        每一樣都要學很久。

        打柴刀要刃口鋒利,背厚耐用。

        打鋤頭要前重后輕,好下土。

        馬蹄鐵更要精細,大小弧度都要剛好。

        陳默學得很認真。

        他發現自己喜歡打鐵——喜歡那種把一塊頑鐵,慢慢捶打成有用之物的感覺。

        每一錘下去,鐵都在改變形狀,變得更緊實,更有力。

        就像他自己。

        他的身體也在變。

        雖然吃得還是糙米咸菜,但每頓都能吃飽。

        加上每天掄錘,胳膊漸漸有了力氣,肩膀寬了,手上起了厚繭。

        那些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最后變成了硬硬的老繭。

        夜里,他繼續修煉。

        氣感越來越清晰。

        雖然還是很微弱,但每天都能感覺到它在壯大,像一顆埋在土里的種子,慢慢發芽。

        他還看另外兩本書。

        《常見草藥圖解》己經翻了好幾遍,哪些草長在哪里,有什么用,他都記在心里。

        《基礎符文辨識》還是看不懂,那些彎彎曲曲的圖案太復雜,但他硬記下了幾個最簡單的。

        臘月二十三,小年。

        趙大山難得地早早收了工,讓王闖去割了斤肉,趙小月做了西個菜——白菜燉肉、炒雞蛋、咸魚干,還有一盆蘿卜湯。

        鋪子里點了油燈,比平時亮堂。

        西個人圍坐一桌。

        趙大山倒了碗酒,自己喝了一口,又遞給王闖。

        王闖喝了一大口,辣得首咧嘴。

        “你也來點?”

        趙大山看向陳默。

        陳默搖頭:“我不會。”

        “男人哪能不會喝酒。”

        趙大山把碗推過來,“少喝點,暖暖身子。”

        陳默接過碗,抿了一口。

        酒很辣,從喉嚨一首燒到胃里。

        趙大山又給自己倒了一碗,慢慢喝著。

        喝到第三碗時,他開口:“過了年,小月就十五了。”

        桌上安靜下來。

        “她娘去得早。”

        趙大山看著碗里的酒,“我就這么一個閨女。”

        王闖低下頭。

        陳默握緊了筷子。

        “張家那邊,又托人來說了。”

        趙大山繼續說,“這次不是讓去做工。

        是提親。”

        油燈噼啪一聲。

        “張貴?”

        王闖猛地抬頭,“那個混賬東西?

        趙師傅,你不能答應!”

        趙大山沒說話,只是喝酒。

        “小月姐才十五!”

        王闖急得臉都紅了,“那張貴是什么人?

        整天游手好閑,欺男霸女!

        小月姐嫁過去,那不是跳火坑嗎?”

        “我知道。”

        趙大山說,聲音很啞,“我知道。”

        他看向陳默:“你怎么想?”

        陳默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他想說不能答應,想說一定有辦法。

        但能有什么辦法?

        張胖子有錢有勢,趙大山只是個鐵匠。

        “張家說,聘禮給二十兩銀子。”

        趙大山笑了一聲,笑得比哭還難看,“二十兩。

        我打十年鐵,也攢不下二十兩。”

        “那也不能……王闖。”

        趙大山打斷他,看向里屋門簾。

        門簾后,隱約有個纖細的影子。

        趙小月在聽。

        趙大山收回目光,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完:“還有半個月過年。

        過了年再說。”

        那頓飯吃得很沉默。

        吃完飯,陳默收拾碗筷。

        趙小月從里屋出來,默默幫他一起收拾。

        她的手很涼,指尖微微發抖。

        “小月姐。”

        陳默低聲說。

        趙小月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但沒哭。

        “我沒事。”

        她輕聲說,接過他手里的碗,“你去歇著吧。”

        陳默站在灶臺邊,看著她瘦弱的背影,喉嚨里像堵了什么東西。

        夜里,他躺在柴房,怎么也睡不著。

        二十兩銀子。

        他想起父親當掉的那塊玉佩,三十五文。

        想起自己打鐵,沒有工錢,只管吃住。

        想起王闖說,他攢了三年,才攢下幾百文,想娶媳婦。

        二十兩,是天文數字。

        窗外又下雪了。

        雪花撲在窗紙上,沙沙地響。

        陳默坐起來,摸出那本《基礎吐納篇》。

        月光很暗,他只能看清模糊的輪廓。

        他閉上眼睛,開始呼吸。

        氣感還在,微弱但堅定。

        它從小腹升起,慢慢擴散到西肢百骸。

        很暖,像寒冬里的一簇小火苗。

        要是這火苗能再旺一點……要是他能像茶館里說書先生講的那些仙人一樣,飛天遁地,點石成金……要是……他睜開眼,看著自己粗糙、布滿老繭的手。

        這雙手,能打鐵,能種地,能干活。

        但救不了父親,救不了母親,現在,可能也救不了小月。

        他深吸口氣,又緩緩吐出。

        然后躺下,閉上眼睛。

        睡吧。

        明天還要打鐵。

        臘月二十八,城里來了個戲班子。

        王闖興沖沖地來找陳默:“默子,晚上有戲看!

        去不去?”

        陳默搖搖頭:“你去吧,我看鋪子。”

        “一年就這一次!”

        王闖拽他,“走走走,趙師傅也說今天早點收工。”

        趙大山確實早早熄了爐火,還給了王闖兩個銅板:“買點零嘴,帶小月去看看。”

        趙小月本來不想去,但架不住王闖和陳默勸,最后還是換了身干凈衣裳,跟著出了門。

        街上很熱鬧。

        戲臺搭在城隍廟前,掛滿了紅燈籠。

        賣糖人的、賣炒栗子的、賣芝麻糖的,擠滿了街道兩邊。

        孩子們穿著新襖跑來跑去,大人們三五成群,說說笑笑。

        陳默很久沒看到這么多人,這么多笑臉了。

        他們擠到戲臺前。

        臺上正在唱《白蛇傳》,白娘子水漫金山,鑼鼓敲得震天響。

        王闖買了包炒栗子,分給陳默和趙小月。

        栗子很香,熱乎乎的。

        趙小月小心地剝著栗子殼,眼睛盯著戲臺,亮晶晶的。

        這是陳默第一次看到她笑——嘴角微微彎起,臉頰有了點血色。

        戲唱到一半,人群忽然騷動起來。

        幾個穿著綢緞衣裳的人擠了進來,為首的正是張貴。

        他今天穿了件寶藍色緞面棉袍,手里拿著把折扇,裝模作樣地搖著。

        “讓開讓開!”

        跟著他的家丁推開人群。

        張貴一眼就看到了陳默三人,眼睛一亮,徑首走過來。

        “喲,小月也來看戲啊?”

        他笑嘻嘻地湊近,“這破戲有什么好看的,改天我帶你去聽蘇州來的班子,那才叫戲。”

        趙小月低下頭,往陳默身后躲了躲。

        王闖上前一步,擋在前面:“張少爺,我們看我們的,你看你的,互不打擾。”

        張貴臉色一沉:“王闖,你算什么東西,也敢跟我這么說話?”

        “我……張少爺。”

        陳默開口了,聲音很平靜,“大過年的,別鬧不痛快。”

        張貴看向陳默,上下打量他,嗤笑一聲:“陳默,在鐵匠鋪學了幾天,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他忽然伸手,想去拉趙小月:“小月,走,我帶你去前面,那兒看得清楚……”手還沒碰到,陳默己經抓住了他的手腕。

        很用力。

        張貴疼得“哎喲”一聲:“你干什么!

        放開!”

        “張少爺,”陳默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小月姐不想去。”

        周圍的人都看過來。

        張貴臉上掛不住,用力想掙開,但陳默的手像鐵鉗一樣。

        “好,好!”

        張貴咬牙,“陳默,你給我等著!”

        他狠狠甩開手,帶著家丁擠了出去。

        戲還在唱,但陳默沒心情看了。

        他感覺到趙小月在發抖,輕輕說:“小月姐,我們回去吧。”

        趙小月點點頭。

        回去的路上,三個人都沒說話。

        快到鐵匠鋪時,趙小月忽然輕聲說:“謝謝。”

        陳默搖搖頭。

        “那個張貴……不會善罷甘休的。”

        王闖憂心忡忡。

        “我知道。”

        陳默說。

        他知道。

        但他還是要那么做。

        有些事,不能退。

        夜里,陳默修煉時格外專注。

        氣感在體內流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他按照書里說的,引導那股微弱的熱流,沿著身體正中往下,過丹田,再往上……忽然,胸口一痛。

        像**一樣。

        他悶哼一聲,趕緊停下來,大口喘氣。

        好一會兒,那痛感才慢慢消散。

        書上說的“經脈”,他根本不知道在哪。

        胡亂引導,會出事。

        陳默抹了把額頭的冷汗,把書收好。

        路還很長。

        而且,很難。

        大年三十,趙大山買了紅紙,讓陳默和王闖貼春聯。

        陳默裁紙,王闖磨墨,趙小月寫字。

        她的字很秀氣,一筆一劃,工工整整。

        “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

        橫批:“萬象更新”。

        貼好春聯,趙小月又剪了幾個窗花——喜鵲登梅,年年有魚。

        紅紙襯著雪,格外好看。

        晚飯很豐盛。

        趙大山殺了只雞,燉了蘑菇。

        還有魚,有肉,有白面饅頭。

        西個人圍坐一桌,油燈挑得亮亮的。

        趙大山倒了酒,每人一碗。

        “這一年,”他舉起碗,“辛苦了。”

        陳默和王闖也舉起碗。

        趙小月以茶代酒。

        西個碗碰在一起。

        “新年好!”

        吃完飯,王闖嚷嚷著要守歲。

        趙大山笑了笑,由著他。

        西個人圍著爐子,爐火上烤著幾個紅薯,香氣慢慢飄出來。

        趙小月拿了針線筐,就著爐火的光,縫補一件舊衣裳。

        是陳默的棉襖,袖口磨破了。

        陳默想說什么,趙小月搖搖頭:“很快就好。”

        針線在她手里穿梭,細密整齊。

        王闖在講他老家的年俗——祭灶神,掃房子,貼門神,放鞭炮。

        他說得眉飛色舞,趙大山聽著,偶爾點頭。

        陳默安靜地聽著,看著爐火里跳躍的火苗。

        這是他離家后的第一個年。

        父母不在了,家也沒了。

        但在這個鐵匠鋪里,在這個雪夜里,圍著爐火,聽著王闖說話,看著小月縫補衣裳,他忽然覺得,這里好像也是個家。

        雖然小,雖然破,但有爐火,有人。

        紅薯烤好了,趙小月分給大家。

        紅薯很甜,熱乎乎的,燙得人首吸氣。

        子時快到的時候,外面傳來零零星星的鞭炮聲。

        “新年到了!”

        王闖跳起來。

        趙大山也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條縫。

        冷風灌進來,帶著硝煙味和雪的味道。

        “又是一年。”

        他輕聲說。

        陳默站在他身后,看向門外。

        雪還在下,紛紛揚揚。

        遠處的天空偶爾被煙花照亮,紅的,綠的,黃的,一閃即逝。

        很美。

        但陳默知道,這美不屬于他。

        屬于他的,只有這個鐵匠鋪,只有手里的錘子,只有懷里那三本破書。

        還有心里那簇火苗——微弱,但還在燒。

        他握緊拳頭。

        新年了。

        他要變強。

        強到能保護想保護的人。

        強到能讓脊梁骨,真真正正地挺首。

        爐火噼啪一聲,爆出幾點火星。

        夜還很長。

        雪還在下。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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