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三山

他叫溫涼，來自三山村。

事情要從一個夢說起。

記不清是什么時候做的夢，夢里幽深的昏暗籠罩著視野范圍內的一切，唯獨眼前一張蒼白人臉依稀可見。

你知道人臉的主人是溫涼，似乎察覺到你的注視，人臉開口，聲音從西面八方傳來。

“我叫溫涼，死去的是我。”

“如果他不成為你，下一個就要輪到他。”

“床就是棺材，棺材就是床。”

“不要期待他人的到來。”

“不要懷疑，去守護。”

這些仿佛夢囈般的語句越過耳畔，首接涌入你的腦海。

……溫涼從夢中驚醒，西周的昏暗消退。

熟悉的天花板，窗戶沒關，晚風吹動簾子，向屋里張舞它的爪牙。

他掀開棺材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瞥著窗外濃重的夜色，伸出手**自己的臉嘆道：“又做噩夢了，沒睡安穩(wěn)，難受。”

夢境中的話語還在耳邊回響。

溫涼松開手，自言自語著。

“我死了？

夢里死了，現(xiàn)實中還活著，沒毛病。”

從棺材里坐起來，溫涼在臥室里走上一圈，推門離開了臥室。

天黑了，他該起床了。

宅子有三層，他的臥室在二層走廊盡頭，走**里靜謐的長廊，兩側緊閉的房門總給人一種馬上就會被打開的既視感。

門后面有什么，溫涼并不關心，他在這里待了很久，早就沒有推門察看的**。

沿著樓梯向下，他來到一樓。

從樓梯口出去，左邊過去是廚房，右邊有洗手間和一間閑置己久的客房。

正前方是屋門，樓梯口到大門之間的一片地方空空落落，只擺著一張沙發(fā)和一張床。

床上躺著羅爺爺。

溫涼走到床邊，羅爺爺睜著眼睛，還沒睡著。

“你起來啦？”

羅爺爺開口問。

他的聲音沉悶，喉嚨里似乎卡著什么東西，使得發(fā)聲時漏出不少嘶嘶的氣音。

溫涼“嗯”一聲，對羅爺爺說道：“晚安。”

“晚安。”

羅爺爺答應一聲，閉上眼開始睡覺。

天黑了，羅爺爺該睡覺了。

每天夜里溫涼從夢中醒來，都會先下樓給羅爺爺說了晚安，然后他開始做自己的事，羅爺爺去睡覺。

他己經記不清自己說過多少次“晚安”。

走進洗手間，溫涼刷牙，洗了把冷水臉。

彎下腰，手捧著冰涼的水潑在臉上，最后幾絲昏沉睡意散去。

洗手臺前擺放著一面鏡子。

溫涼低下頭洗臉時，鏡子里的他保持著站姿，空洞的眼神看向洗手間門口。

絲絲縷縷的涼意浮現(xiàn)在脖頸上，仿佛有人洗手后把水彈在他身上。

溫涼緩緩抬起頭，鏡子里映出他的模樣。

洗手間的門半掩著，門框上忽然搭上幾根枯瘦發(fā)黑的手指。

從他這個角度，哪怕有鏡子的反射也看不見門框的位置。

不過他還是感到身后有點不對勁。

溫涼轉身，和鏡子里的自己一起看向門框。

半個腦袋從門外探出來。

是羅爺爺。

不過他現(xiàn)在的臉色很奇怪，老人的頭發(fā)胡須明明都是雪白，在他慘白的面龐襯托下，反而顯得黯淡發(fā)灰了。

配上一襲黑衣，更顯得臉色差。

羅爺爺閉著眼睛，眼皮上爬著黑紫色的經絡。

眼前的詭異景象讓溫涼汗毛倒豎，脖子上的涼意放大，幾乎蔓延全身。

他不是第一次看到這個樣子的羅爺爺。

只是最近，羅爺爺身上的異狀愈發(fā)明顯，整個村子的氛圍也在悄無聲息地發(fā)生變化。

溫涼有些不安。

擠出一個笑容，他問道：“爺爺，怎么不睡覺了？”

羅爺爺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回答：“有人來了，你去接一下。”

有人來了？

村子外的人進村了，還是像前幾次那樣，是外出的村民回來了？

羅爺爺?shù)脑捴v的并不清楚，只說有人。

他該去哪里接呢？

本想再問問，羅爺爺己經松開扒著衛(wèi)生間門框的手，躺回床上。

溫涼只好先出門。

總之，先去村口看看。

夜里的村子格外安靜。

住在三山村的人很少，最近常常有居住在外地的老人回到三山村。

村子里只有溫涼一個年輕人，其他的幾乎都垂垂老矣。

村子里的老人從不在夜里出門。

溫涼不在夜里睡覺。

白天老人們活動時，如果溫涼仍然清醒著，總是沒來由地心悸。

他試了幾次后干脆作罷，天一亮就回去睡覺。

低矮的建筑在小路旁伏著，在夜色中，每一扇緊閉的窗后都隱隱約約映照出一道佝僂的人影。

路燈忽明忽滅，在熄滅的瞬間，光被暗吞噬的地方，會有看不見雙臂的黑影匍匐。

溫涼對這些詭異的景象視若無睹，腦子里只有對村外來客的好奇。

走到村口時，小村莊似乎活了過來，隨著風的吹拂呼吸蠕動。

他回過頭，村子又安靜下來。

不知為什么，在他面對村外時，村子猶如一只盤踞的猙獰巨獸，朝周遭的陰暗張開血盆大口。

可在他眼前，村莊靜謐安詳，是一處寧靜平和的棲身之所。

回頭的工夫，遠方的道路盡頭出現(xiàn)一點白影。

溫涼朝白影方向看去，它在視野中飛快放大，很快來到眼前不遠處。

“白叔？”

來人也是三山村民，名為白先，雖然叫他叔叔，不過白先年紀很大，只是因為輩分比較小，才會被溫涼稱呼為白叔。

“羅家小子？

這里是哪里？”

白叔沒來由地問道。

溫涼有些奇怪，“這里不是村子嗎？”

白叔愣了好一會兒，“啊”地叫了一聲，聲音短促。

“怎么了？

有不舒服嗎？”

白叔不語，輕輕地搖搖頭，看向溫涼的眼神里滿是疑惑。

“沒什么事，我?guī)е慊厝ィ?br>
現(xiàn)在天黑了，該回家了。”

白叔“嗯”一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溫涼。

這眼神很奇怪，溫涼心底不免有些發(fā)毛。

他轉過身，向村子里走去。

白叔站在原地，雙眼呆滯地下移，目光在自己攤開的手掌上停留許久。

“白叔，走了。”

幾步遠的路上，溫涼回頭喚著他。

白叔抬頭，不再看自己手背上的針眼。

夜幕的籠罩下，村子的輪廓仿佛一只蟄伏的巨獸。

他現(xiàn)在要回到這里，可是這里和他印象中的三山村區(qū)別太大了。

連眼前的溫涼，看起來也十分陌生。

他返回的，真的是三山村嗎？

有些記憶隱沒在昏沉的遠方，看不真切，他只好邁步子，跟上溫涼，似乎再停留片刻，會有不好的事情發(f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