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幽垣之地

我在哪？

最先蘇醒的，是嗅覺。

一股冰冷、陳腐，混合著某種從未聞過的、類似舊書頁與焚香徹底燃盡后的灰燼氣味，鉆入鼻腔。

緊接著是觸覺。

身下并非醫(yī)院病床的柔軟，而是某種堅硬、冰冷、略帶粗糙的平面，像是……石板？

玄圭猛地睜開眼。

預(yù)期的車禍劇痛并未傳來，身體完好無損，甚至連之前被方向盤撞擊的悶痛也消失無蹤。

但這種“完好”本身，就透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

他坐起身，環(huán)顧西周。

他正身處一條狹窄、幽深的巷弄。

兩側(cè)是風(fēng)格詭的建筑——左邊是一棟歪斜的、有著飛檐斗拱的古代樓閣，窗欞破損，糊著厚厚的塵埃；右邊卻是一面斑駁的水泥墻，上面貼著幾張褪色到只剩污漬的廣告海報，風(fēng)格像是幾十年前的產(chǎn)物。

兩種截然不同的時代感被生硬地拼接在一起，扭曲而怪誕。

天空……沒有天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永恒不變的昏**霧靄，散發(fā)著枯黃的暈色如同一個巨大的、污濁的琉璃碗倒扣下來。

霧靄之中，一輪巨大的、顏色暗沉如凝血的紅月占據(jù)了近乎三分之一的視野，散發(fā)著不祥而微弱的光暈，將一切都染上了一種非人間的赤色調(diào)。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風(fēng)聲，沒有蟲鳴，沒有遠(yuǎn)處車輛的喧囂，甚至聽不到自己的呼吸聲。

這種絕對的靜默形成了一種沉重的壓力，擠壓著耳膜，也擠壓著心臟。

這里是哪里？

地獄？

死后的世界？

一個極度真實的噩夢？

玄圭的思維高速運轉(zhuǎn)，試圖用邏輯和理性去分析現(xiàn)狀，這是他面對未知時一貫的方式。

但所有的假設(shè)都在眼前這超現(xiàn)實的景象前碰得粉碎。

他下意識地想去摸口袋里的手機(jī)，卻發(fā)現(xiàn)自己穿著一身從未見過的、質(zhì)地粗糙的深灰色麻布衣褲，樣式古樸得像是從某個歷史劇劇組里偷來的。

就在這時，那輪赤月的光芒似乎微微波動了一下，似乎以一個神秘的人注視著這個世界。

而世界是一個巨大的牢籠。

我在哪里？

此時---一個聲音，首接在他腦海深處響起。

那聲音非男非女，沒有任何情感起伏，冰冷平滑得如同打磨過的石錘：“業(yè)債纏身，往路己絕。”

“入我幽垣，賜汝僭越之機(jī)。”

“渡十業(yè)相，洗爾孽障，或可得返生途。”

“首相：‘窺伺’。

寅時三刻于‘百目弄堂’啟。”

“慎之，慎之。

妄念一動，即墜無間。”

聲音戛然而止，如同從未出現(xiàn)。

但那冰冷的余韻卻牢牢刻印在玄圭的意識里。

業(yè)債？

幽垣？

業(yè)相？

僭越？

每一個詞都充滿了他無法理解的、古老而危險的意味。

但他精準(zhǔn)地捕捉到了核心信息：這是一個地方，有一套規(guī)則，完成所謂的“業(yè)相”游戲，或許能離開。

以及……失敗，很可能意味著真正的終結(jié)。

他深吸一口那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理性告訴他，這荒謬絕倫，但所有感官都在尖叫著宣告此地的真實性。

他必須小心行動。

他站起身，小心地走向巷口。

腳步落在石板路上，卻沒有發(fā)出絲毫聲響，仿佛聲音也被這詭靜的赤月吞噬了。

巷口連接著一條稍寬的街道。

街道兩旁依舊是那種時空錯亂的建筑風(fēng)格，破敗不堪，毫無聲色。

遠(yuǎn)處，隱約可見一些更高大的黑影，像是塔樓或是現(xiàn)代建筑的輪廓，沉默地矗立在昏黃的天幕下。

然后，他看到了第一個“人”。

一個穿著同樣款式麻布衣服的身影，正蹲在街道對面一個角落里，背對著他，肩膀劇烈地聳動著，似乎在……哭泣？

但詭異的是，依舊沒有任何聲音發(fā)出，那動作更像是一種無聲的、機(jī)械的抽搐。

玄圭停下腳步，沒有貿(mào)然靠近。

就在這時，另一個方向傳來細(xì)微的響動。

他猛地轉(zhuǎn)頭，只見從一個掛著破舊燈籠的門洞里，跌跌撞撞地跑出來一個女人。

她穿著現(xiàn)代的牛仔褲和毛衣，與周遭環(huán)境格格不入，臉上毫無血色，寫滿了驚恐和絕望。

她也看到了玄圭，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張大了嘴似乎想呼喊什么——但下一秒，異變發(fā)生！

她腳下的影子，在赤月紅光的照射下，突然開始不自然地扭動、膨脹！

仿佛有生命的漆黑淤泥從中涌出，瞬間纏上了她的腳踝，并向全身蔓延。

她臉上的驚恐凝固了，試圖掙扎，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那黑影如同擁有實體，迅速將她吞沒、包裹，最終壓縮、坍縮……不到一次心跳的時間，一個大活人就在玄圭眼前憑空消失了。

原地只留下一小灘迅速滲入石板的、深色的污血跡而血跡奇跡般消失，立刻恢復(fù)死一樣的寂靜。

那個蹲在角落抽搐的身影，自始至終沒有回頭，仿佛什么都沒有發(fā)生。

玄圭的血液瞬間冰冷。

所有關(guān)于夢境或幻覺的僥幸心理被徹底粉碎。

“窺伺”……“寅時三刻”……“百目弄堂”……那冰冷的聲音再次在他腦中回響。

這不是游戲。

這是狩獵。

而他們，都是獵物。

他緩緩?fù)撕笠徊剑瑢⒆约褐匦码[入巷道的陰影之中，目光投向那條似乎通往更深處、更加不祥的街道盡頭。

他必須找到“百目弄堂”。

必須在寅時三刻之前。

然后，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