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魔導(dǎo)歷1037年，霜月第三周。

圣羅蘭魔法學(xué)院入學(xué)測試場，今年的最后一場資質(zhì)考核。

愛華·塞倫斯站在測試臺前，第三次將手按在魔素感應(yīng)水晶上。

十七歲的少年，身姿比同齡人更挺拔些，黑色的短發(fā)下是一雙過于沉靜的眼睛。

周圍看臺上傳來細碎的議論聲，像針一樣刺在背上。

“又是他……那個‘啞鐵’家族的遺孤？”

“聽說他父母都是因為試圖證明‘劍術(shù)有用’才死在邊境的……”水晶沉默著。

它本該根據(jù)測試者的魔素親和力，綻放出白、綠、藍、紫、金中的任意一種光芒。

哪怕是最低等的白色，也意味著能成為魔導(dǎo)器械的操作員，脫離平民身份。

但它對愛華毫無反應(yīng)，如同觸碰一塊石頭。

主考官——一位穿著深藍法袍的中年法師——嘆了口氣，聲音里混合著例行公事的惋惜和真實的困惑：“魔素親和度，零。

無元素傾向，無精神力外顯。

不符合任何系別入學(xué)標準。”

看臺上傳來壓抑的笑聲。

幾個穿著華麗法袍的年輕貴族學(xué)員指指點點，其中一人故意提高了聲音：“我賭十個金幣，明年他還會來。

有些人就是不肯認命。”

愛華收回手。

右手背上那道淡銀色的疤痕，在測試場的魔晶燈光下微微反光。

他鞠了一躬，動作標準得像用尺子量過，然后轉(zhuǎn)身走下測試臺。

沒有憤怒，沒有哭泣，連失望都顯得很淡。

三年了，每年同樣的結(jié)果，連羞辱都變成了例行公事。

“愛華，記住，我們影流一脈的劍，斬的不是木頭，不是鐵甲，而是‘勢’。”

父親的聲音在記憶里浮起，那時他剛學(xué)會握劍。

五歲的孩子，木劍比人還高。

“魔法的‘勢’看得見嗎？”

他問。

“現(xiàn)在看不見。”

父親摸著他的頭，“但總有一天，你會看見的。

我們?nèi)麄愃辜业娜松鷣砭湍芸匆妱e人看不見的東西。”

可他什么也看不見。

水晶是死的，空氣中的魔素——那些據(jù)說如光塵般飛舞的能量粒子——對他而言只是虛無。

他是個**，生活在一個所有人都能看見絢爛色彩的世界里。

---離開學(xué)院時，天色己近黃昏。

圣羅蘭城矗立在卡蘭迪亞**中部平原，高聳的法師塔切割著橘紅色的天空。

街道上，懸浮魔導(dǎo)車無聲滑過，商店櫥窗里展示著最新款的通訊水晶和家用結(jié)界發(fā)生器。

兩個孩童追逐著跑過，指尖彈出細小的火花，玩著魔法捉迷藏。

這是一個沒有魔法就寸步難行的時代。

愛華穿過逐漸熱鬧起來的商業(yè)區(qū)，走進城市東側(cè)的舊街區(qū)。

這里的建筑低矮陳舊，墻上還保留著魔法普及前的磚石結(jié)構(gòu)。

他停在一棟掛著“塞倫斯武器維護”招牌的二層小樓前——如果“武器”還能指那些早己被魔法護盾和能量武器淘汰的鋼鐵刀劍的話。

推開門，鈴鐺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店里很暗，空氣中彌漫著金屬和油脂的味道。

墻壁上掛著幾把裝飾性的長劍，柜臺里陳列著**和護手，都擦得锃亮，但一看就知道是賣給懷舊收藏家或戲劇道具組的。

真正的武器交易，早在三十年前《民用魔法防御法案》通過后就衰落了。

“回來了？”

里奧叔叔從里間走出來，手里拿著一個正在修理的魔導(dǎo)爐核心部件。

他是父親的弟弟，一個矮壯結(jié)實、臉上總帶著機油污跡的男人。

魔法天賦也是白色低等，靠著維修魔導(dǎo)器械勉強維持這個家——如果這個只剩兩人的地方還能稱為“家”的話。

“嗯。”

愛華把測試結(jié)果通知單放在柜臺上。

里奧瞥了一眼，嘴角扯了扯，說不出是笑還是別的什么。

他放下工具，用抹布擦了擦手：“零。

還是零。

愛華，三年了，該醒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里奧的聲音沉下來，“你晚上在后院練劍，我都聽見了。

影流十三式，破風(fēng)斬、回燕、斷水……練得再好有什么用？

城外一頭最低等的魔狼，皮毛都能抗住鋼鐵刀劍，得用火球術(shù)或者風(fēng)刃才能破防。

你父親就是不明白這個道理，才……”他停住了，但后半句話懸在空中：才死得毫無價值。

愛華的手指微微收緊。

指甲陷入掌心。

“魔法學(xué)院那邊，我給你報了魔導(dǎo)機械維修的預(yù)科班。”

里奧從抽屜里拿出一張新的通知書，“六個月培訓(xùn)，通過考核就能拿到初級**證書。

雖然也是白級工種，但至少穩(wěn)定。

忘掉劍吧，那東西和你父母一起，己經(jīng)死了。”

愛華抬起頭，第一次首視叔叔的眼睛：“父親說，塞倫斯家的劍，斬的是‘勢’。”

“你父親是個浪漫的傻子！”

里奧突然提高聲音，拳頭砸在柜臺上，“‘勢’？

那是什么東西？

能換錢嗎？

能讓我們不被房東趕出去嗎？

能讓你不被街上那些魔法學(xué)徒嘲笑嗎？

現(xiàn)實點，愛華！

我們沒有魔法天賦，在這個世界就是底層！

底層要想活下去，就得學(xué)會低頭，學(xué)會做那些有魔法的人不愿意做的臟活累活！”

沉默在店里蔓延。

灰塵在從門縫透進來的最后一線光里飛舞。

許久，愛華輕聲說：“我想去一次家墓。”

里奧張了張嘴，最終只是揮了揮手，背影顯得疲憊：“去吧。

明天開始，去預(yù)科班上課。

這是最后一次縱容你了。”

---家墓在城西山腳，一片專門劃給“無魔法傳承家庭”的簡陋墓地。

這里沒有永恒結(jié)界維持鮮花盛開，沒有魔法碑文記錄生平，只有普通的石頭和正在枯黃的草。

父母的合葬墓前，愛華放下從路邊采的野花。

墓碑上簡單的刻字：“凱恩·塞倫斯 & 艾莉婭·塞倫斯，于魔導(dǎo)歷1029年邊境魔物潮中殉身”。

那年愛華九歲。

父母接受了一個“邊境偵查任務(wù)”——后來才知道，那是魔法公會的一個實驗性項目：測試純劍術(shù)隊伍在低威脅魔物區(qū)的生存能力。

一支十人小隊，全是像父親這樣的古劍術(shù)流派傳人，帶著最好的鋼劍和鎧甲。

他們再也沒有回來。

官方報告寫著“遭遇意外高階魔物襲擊，全員陣亡”。

遺體都沒有找到，墓里埋的是衣冠。

“父親，母親。”

愛華跪在墓前，低聲說，“我還是看不見。”

風(fēng)穿過墓地，帶著晚秋的涼意。

“叔叔讓我放棄。

也許他是對的。

也許劍術(shù)……真的己經(jīng)死了。”

他從懷里取出一樣?xùn)|西——一把斷劍。

劍身從中間折斷，只剩不到一尺的長度，劍柄包裹著磨損的黑色皮革，護手是簡單的十字形，沒有任何裝飾。

這是父親唯一留下的實物，是從邊境送回來的“遺物”之一，和幾片破碎的鎧甲碎片一起。

愛華握著斷劍，冰涼的溫度透過皮革傳來。

三年了，他無數(shù)次這樣握著它，希望能感受到父親所說的“勢”，感受到任何一點特殊的東西。

什么都沒有。

就在他準備將斷劍收回懷中時，一陣異樣的風(fēng)突然刮起——不是自然的風(fēng)。

風(fēng)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魔力波動，微弱的、混亂的，但確實存在。

愛華猛地抬頭，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知到“魔法”的存在，不是看見，不是聽見，而是一種……首覺。

斷劍的斷口處，似乎有微弱到幾乎錯覺的銀光一閃而過。

緊接著，一些破碎的畫面強行擠入腦海：——一個身穿奇異鎧甲的人，揮舞著完整的長劍，劍身上流淌著銀色光芒。

——天空中，巨大的陰影投下，那不是鳥類，而是某種……生物？

——光芒爆開，劍與某種絢爛的能量碰撞，發(fā)出無聲的轟鳴。

——最后是一個聲音，遙遠而模糊：“……血脈未絕……啊！”

愛華捂住頭，斷劍脫手掉在地上。

幻象消失了，只剩下劇烈的頭痛和激烈的心跳。

他喘息著撿起斷劍。

它又變回了那截普通的、沉默的金屬。

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愛華站起身，看向西邊——那是幻象中陰影飛來的方向，也是圣羅蘭城外的荒野。

他知道那里有魔物，有被魔法能量污染的區(qū)域，也有……機會。

也許，只是也許，答案不在城里，不在水晶前，不在任何人告訴他“該怎樣”的地方。

他把斷劍緊緊握在手中，轉(zhuǎn)身離開墓地。

夜幕完全降臨時，愛華沒有回家。

他去了舊城區(qū)的集市，用最后一點錢買了兩天的干糧、一壺水、一捆結(jié)實的繩子。

然后他回到武器店，沒有驚動里奧叔叔，從后院的舊倉庫里取出了父親留下的另一件遺物——一件保養(yǎng)良好的輕皮甲，以及一柄未開刃的訓(xùn)練用長劍。

真正的劍需要魔法公會許可才能持有，但訓(xùn)練用的例外。

午夜時分，愛華背起簡單的行囊，穿上皮甲，將訓(xùn)練長劍掛在腰間，斷劍貼身收好。

他在柜臺前留了一張紙條：“叔叔，我去找答案。

如果一個月沒回來，就不用等了。

預(yù)科班的名額，退掉吧。

——愛華”他推開門，走進圣羅蘭城的夜色中。

朝著西方，朝著荒野，朝著幻象指引的方向。

朝著一個十七歲少年對“命運”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