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序章：平凡之始

微雨初歇，晨光自東嶺縫隙透入蒼巒，浸得天地一片幽青。

下元宗北隅，宋潛端坐石階之上，手邊擺著一籃野菜。

他衣衫簡樸，袖口因勞作磨得發白，指縫間尚殘留昨日泥垢。

雨后山路濕滑，清風挾著草葉氣息。

宋潛伸手捋去額前幾縷汗濕的發，目光落在遠處紅瓦青檐之下的練武場。

那里弟子正結隊晨練，**鏗鏘，刀影交錯。

“潛子，今日怎不去觀摩師兄們練劍？”

身后飄來一聲笑語，是同屋的李憨。

宋潛回頭，露出溫和笑意：“我天資平常，師兄們自有進益，何苦去湊熱鬧？

多拾點野菜，說不定能換點好粥。”

李憨嘿嘿一笑，拎起竹籃，拍了拍宋潛肩：“說得也是。

可在這宗門，無根草哪有好日子？

師父常說誰能得道，誰就能重塑命數，但……”他話未完，練武場中忽傳來一聲怒喝：“無知小輩，步法又亂了！

再練！”

宗門執事嚴師面色冷峻，手持教鞭，微微一拂，即有一道靈符閃現空中。

眾弟子面色變得緊張，紛紛規規矩矩重整隊形。

宋潛默默收回視線，低頭整理籃中采得的苦菜野蔥。

“在這下元宗，最便宜的是野菜和咱們這些雜役弟子。”

他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聽見。

李憨訕訕，不再多說，默默幫他收拾籃子。

宋潛心知肚明，像自己這樣無根無脈、天資并不突出的弟子，入了宗門，也只是為了替宗門種田打雜、換取一口溫飽。

忽然，一陣腳步雜亂沖入耳中。

宋潛抬頭，只見身材魁梧的外門師兄王子熙帶著幾名隨從，徑首走近角落。

“宋潛，你今晨未曾上分發堂掃地，還欠昨日十道功課未交。

是不是瞧不起門規？”

王子熙冷笑，目光游移不定。

宋潛起身，將野菜籃藏至身后，躬身道：“王師兄，宋潛不敢，實在是昨日夜里替藥園除草，誤了分發堂時辰。

己求過執事寬恕……不敢？”

王子熙瞇起眼，揮袖拂過，那籃野菜應聲落地，一陣泥土混著菜香飄起。

他伸腳一踩，將籃底踏破，矮聲道，“宗門規矩，分上等、下等。

像你這種廢材雜役弟子，若連本分事也做不好，也配叫師兄？”

一旁李憨緊握拳頭，臉色發紅，卻躊躇不敢上前。

宋潛微微一頓，低頭揀拾破裂菜葉，無聲忍耐。

“罷了，耽誤了王師兄清晨好心情。”

宋潛捧著剩下的菜葉起身，將殘破籃子遞給李憨。

“我去分發堂自請責罰。”

“小子，嘴倒是會說。

罷，今兒念你初犯，先罰去后山挑水三十擔。”

王子熙扔下這句話，轉身帶人揚長而去。

待他們走遠，李憨恨恨道：“師弟，你就不氣么？

他仗著幾分家世和靈根，偏生在這外門耀武揚威。”

宋潛淡淡一笑，看著手中青翠的苦菜，平靜道：“李兄，強者世家根深蒂固，哪輪得到咱們反抗？

不過，命數終歸掌在自己手里。”

他收拾殘破籃子，朝后山水井小徑緩步走去。

山道幽靜，云氣繚繞。

竹林間偶有松鼠竄過，帶起草根微濕。

挑水路上，宋潛肩挑水桶，每一步都極其穩重。

他知曉，這些年若不謹慎行事，早被宗門內各種明槍暗箭拖下泥潭。

以宋潛的心性，早己對這些雜役生活有所適應。

每日挑水、鋤草、分發堂中做雜事，再抽空練上一套殘缺的《歸元訣》。

宗門內的修煉資源，他分不到多少，唯一賴以自勉的，便是這份不易動搖的堅韌。

午后，天空轉晴。

宋潛挑了十余擔水，走過一片青石巷道，忽見一名身形纖細的少女站在廟后的榆樹陰下，懷抱厚冊，神色恬淡。

她衣著素凈，袖口以青線繡著符紋，雙眸清澈如秋水。

眾人皆呼她“江初白”。

江初白見宋潛經過，微微頷首。

宋潛也一如往日，拱手行禮便欲離去，誰知江初白忽然喚住他。

“宋師弟，請等一下。”

少女聲音輕和，不染塵埃。

宋潛略一訝異，停步回身：“江師姐有何吩咐？”

江初白微抿嘴唇，將懷中符冊遞過來：“請幫我帶去后山的藥圃交給燕垣前輩，他近日閉關不出，煩請師弟順路。”

宋潛雙手接過，感受到書冊紙張上殘留的淡淡靈力。

他躬身一禮，鄭重應諾。

“江師姐放心，我一定親手交付前輩。”

他定定看了江初白一眼，又覺對方一瞬間目光柔和，嘴角有淺淺笑意。

這份繁重生活中極少見的善意，讓他心頭微暖。

傍晚時分，宋潛帶著符冊沿山徑而上，山林間微風拂面，靈氣淡薄。

他踏入藥圃，院落靜謐，只有燕垣老者在桂樹下端坐，正斟酌棋局。

“師傅，”宋潛低眉行禮，“江師姐托我替您送來符冊。”

燕垣睜眼打量，眸光如炬：“潛兒，近來苦多磨難，可曾生悔心？”

宋潛搖頭：“弟子不敢，不論境遇如何，總要穩住腳下每一步。”

燕垣撫須，靜靜道：“人道冷暖，天意難明。

若有朝一日陰霾襲來，愿你勿忘初心。

天地雖大，但行其道，始可立身。”

晚霞中，宋潛負水桶立于巖石之上，極目遠山。

宗門雖仄狹，卻承載著他全部過往與希冀。

他的雙手因長期勞作而布滿老繭，每一處傷痕都昭示著生命的韌性。

夜幕將至，天地漸歸寂靜。

宋潛回首望向宗門燈火，心間暗自立誓——不論人生沉浮、道途坎坷，總以堅韌之心，靜候風云變幻。

這一夜，他在雜役房燈下，默默習誦《歸元訣》。

窗外微雨復落，天地依舊沉默無聲。

靜謐之中，某種難以言說的預感也隨風潛入，悄然改寫著冥冥之中的命運。

宋潛用力握緊殘舊的經冊，長身而坐。

山林深處，天道未可見，但那股不甘屈服于命數的意志，己在他眼底悄然燃起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