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錢筆記

2024年6月10日，深夜。

潮白河邊，林蔭道。

我的途觀就停在這兒。

以前，我管這叫“精神自留地”。

兩年前剛被裁那會兒，我最愛來這釣魚。

一根桿，一把椅子，一包煙，能坐一下午。

看著水面上的浮漂起起伏伏，心里的事兒，也就跟著平了。

可今天，我連車都懶的下。

車窗搖下條縫，潮濕的風灌進來，想吹走車里嗆人的煙味兒。

沒用。

胸口堵的慌。

我點著了第西根煙，那股子熟悉的辣味沖進肺里，狠狠的攪著。

腦子里不受控的，開始過電影。

翻來覆去都是這兩周找工作的破事兒。

一幕一幕，都在嘲笑我。

嘲笑我這個47歲的“前互聯網專家”，有多可笑。

第一個電話，是我老部下打來的。

***，我們都叫他老陳。

我一手帶出來的兵，能把后背交給對方的交情。

一周前，我剛從一場面試出來，手機就響了。

電話那頭，老陳的聲音燙人。

“長恭！

我的高總！

你可算出山了！

我剛在內部系統看到你簡歷，首接給你推VP那了！

等著，咱又能并肩作戰了！”

這話讓我心里一熱。

多少年沒有這種感覺了。

老陳在一家獨角獸，勢頭正猛，不差錢。

最重要的，他懂我。

電話最后，他**拍的砰砰響。

“你放心，你來就是降維打擊！

HR和VP那邊，包我身上！”

我笑了笑。

“好，謝了兄弟。”

現在的職場，早不是十年前了。

部門老大在人事上，說了不算。

果然。

晚上十一點，老陳的電話又來了。

聲音沒了白天的火氣，只剩下一股子怎么也藏不住的疲憊和愧疚。

“長恭……對不住了，兄弟。”

聲音沙啞，估計是跟人吵了一架。

“我跟HRD吵翻了，又去找了VP。

VP很認可你，但HRD死活不松口，說你這年齡……不符合公司的‘人才梯隊建設規劃’。”

他頓了頓，壓著火罵了一句。

“**的規劃！

一群剛畢業的小孩，服務器宕機了都不知道看日志，還梯隊？

我梯他們奶奶個腿兒！”

這是我第一次聽老陳爆粗口。

他最后嘆了口氣，聲音里全是無力。

“長恭，我……我沒本事，對不住你了。”

我沒說話。

我能想到他對著那個比他小十歲的HRD拍桌子的樣子。

也能想到他最后被一句“公司規定”噎回去的憋屈。

他盡力了。

我勸了他幾句，說沒事，有空喝酒。

掛了電話，看著窗外的萬家燈火，那點剛升起來的熱乎氣，一下子涼透了。

第二個電話，更荒誕。

打電話的是王哲，我以前帶過的一個實習生。

很機靈的小伙子。

當年連Linux命令都敲不明白，我手把手教出來的。

一晃五年渡過去了，這小子以經是家新銳AI公司的CTO。

電話里，王哲的口氣全是尊敬，甚至有點崇拜。

“高老師！

聽說您看機會？

太好了！

我們正缺個鎮場子的大神！

薪資待遇您隨便開！”

他沒給我說話的機會，接著喊。

“不瞞您說，我們這幫人都太年輕，技術深度不夠，一遇到復雜問題就抓瞎。

您要是能來，就是我們的定海神針啊！”

這話，讓我心里又動了一下。

資歷，好像又值錢了。

結果，才一天。

王哲的微信來了，一長串語音。

我最煩這個，但還是點開了。

他壓著聲音，滿是歉意。

“高老師，對不起，真對不起……我跟董事會提了，他們……他們給否了。”

我沒回語音，打了三個字。

“為什么？”

語音又來了，他明顯帶著氣。

“他們說……說您資歷太深，怕跟我們這幫平均年齡26歲的團隊有代溝……還說，怕您來了，年輕人壓力大，不利于發揮創造性……高老師，我真覺得他們有病！

我跟他們說，您是我見過技術視野最開闊的人，可他們就是不聽……”我關了手機，沒再回。

代溝。

好一個代溝。

我的經驗，我踩過的那些能讓一個公司死三次的坑，在二十六歲的資本家眼里，成了“壓力”。

我的存在，會“不利于發揮創造性”。

我這輩子，沒聽過比這更好笑的笑話。

最傷人的，是第五家公司。

也正是那一次，讓我徹底看透了。

HR總監是個三十五六的女人，說話很首。

技術面結束，她沒繞彎子。

“高先生，不瞞您說，我們現在極度需要您。

一個核心項目，底層架構出了問題，延期兩次了，在也搞不定，整個項目組都得滾蛋。

您的能力，正好能解決。”

那一刻，我心里那點火苗又竄了起來。

“但是。”

她話鋒一轉，臉上露出個遺憾的表情。

“非常抱歉，我們董事會有條硬規定，所有技術崗，P9以下，年齡不得超過45歲。

這是紅線，誰也碰不了。”

又是董事會，又是規定。

我看著她，心里出奇的平靜。

我沉默了幾秒，抬起頭，首首的看著她的眼睛。

我問了個憋了很久的問題。

“這個規定，誰定的？”

女總監愣了一下，下意識回答。

“是……董事會。”

我點點頭，身子往前傾了傾。

“那請問，你們董事會的平均年齡，是多少？”

這個問題一出，會議室里那層叫“商業規則”的窗戶紙，破了。

女總監的臉，肉眼可見的紅了起來。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最后低下了頭，手指在筆記本上亂敲。

會議室里死一樣的安靜。

過了半分鐘，她才從牙縫里擠出三個字。

“五十二歲。”

說完，她的臉更紅了，不敢再抬頭看我。

我笑了。

這一次，是真的笑出來了。

笑的特別痛快。

我什么也沒說，站起來，理了理襯衫領子。

對著那個快把頭埋進電腦里的HR總監點了下頭。

然后轉身，大步走出會議室。

思緒被拉了回來。

手里的煙燃到了頭，燙了我一下。

我一個哆嗦，把煙頭狠狠彈出了窗外。

一道紅線劃破夜空，落進黑漆漆的河水里。

嗤的一聲。

滅了。

我靠在冰涼的椅背上，扯了扯嘴角。

求職這條路，看來是真堵死了。

不是輸給技術。

不是輸給經驗。

我只是輸給了***上那串改不了的數字。

我剛想發動車子逃開這鬼地方，口袋里的手機震了一下。

拿出來。

屏幕亮著，在黑暗的車里格外刺眼。

是老婆李夢。

“魚買了嗎？

別忘了買塊豆腐，藝航喜歡吃魚頭豆腐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