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七月初十·晨·魏無咎府邸第一縷天光透入窗欞時，魏無咎醒了。
更準(zhǔn)確地說，是林默醒了——在這個陌生的身體里，在這個陌生的時代。
意識像沉在深海的溺水者，掙扎著浮出水面。
最先感受到的是痛，無處不在的痛：肩頭傷口火燒火燎，心口處仿佛有無數(shù)細(xì)針在扎，每一次呼吸都扯著五臟六腑。
緊接著是暈眩，天旋地轉(zhuǎn)的暈眩，像被扔進(jìn)湍急的漩渦。
他費(fèi)力地睜開眼。
視線先是模糊，漸漸清晰。
映入眼簾的是茜紅色的錦帳頂，繡著繁復(fù)的云雷紋。
鼻尖縈繞著藥香、熏香，還有一種……少女身上特有的、淡淡的蘭草氣息。
“三哥……三哥你醒了？”
帶著哭腔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林默——或者說，此刻必須稱為魏無咎了——緩緩轉(zhuǎn)動僵硬的脖頸，看見了一張臉。
一張年輕、秀美、滿是淚痕的臉。
少女約莫十五六歲，梳著雙鬟髻，發(fā)間簪一朵素白銀簪，身著藕荷色曲裾，衣襟己被淚水打濕一片。
她正伏在榻邊，緊緊握著他的手，那雙杏眼睜得大大的，里面盛滿了驚喜與恐懼交織的情緒。
記憶碎片如潮水般涌來。
魏利貞。
魏國公主，魏無咎的胞妹，一母所出，自幼感情極深。
“利貞……”魏無咎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破舊風(fēng)箱。
“三哥！
你終于醒了！”
魏利貞眼淚又涌出來，“你昏迷了整整三日……太醫(yī)說，說你脈象己絕過兩次，我、我以為……”她泣不成聲。
魏無咎想抬手為她擦淚，卻連動一根手指都困難。
他只能看著她，感受著這具身體殘存的、對這個妹妹的本能心疼。
不是演戲。
雖然林默的靈魂占據(jù)了這個身體，但原主的情感烙印仍在。
那種血脈相連的牽掛，真實(shí)得讓他心頭發(fā)澀。
“別哭……”他勉強(qiáng)擠出一絲笑，“我……這不是好好的？”
“哪里好！”
魏利貞哭得更兇，“你肩上那傷，深可見骨！
還有、還有太醫(yī)說你中了什么……蠱毒！
三哥，到底是誰要害你？
是不是秦國的奸細(xì)？
你告訴我，我去求父王，讓廷尉把他們?nèi)テ饋恚 ?br>
少女的語氣天真又決絕，聽得魏無咎心頭一暖，又是一痛。
他接收的記憶并不完整，只有原主最深刻的一些片段：母親早逝，父王庸碌，兄長爭斗，唯有這個妹妹，是他在這冰冷宮闈里唯一的暖色。
她會在他病時整夜守在榻前，會偷偷給他帶宮外的小食，會纏著他講那些從古籍上看來的故事……而現(xiàn)在，保護(hù)她的人，差點(diǎn)死了。
“沒事的。”
魏無咎輕聲安撫，“只是……一點(diǎn)意外。”
“意外？”
魏利貞瞪大眼，“太醫(yī)令秋爺爺說，你中的是‘含沙射影’，是楚國巫山最厲害的蠱！
這怎么會是意外？
三哥，你是不是又在查那些……”她忽然壓低聲音，“查那些大臣的死因？”
魏無咎沉默。
他繼承了原主的記憶，自然也繼承了那份執(zhí)念。
三個月，七位忠臣，死得不明不白。
原主拼了命想查**相，甚至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利貞，”他忽然問，“我昏迷時……手里是不是攥著什么東西？”
魏利貞愣了一下，從懷中取出半塊玉玨，輕輕放在他掌心：“這個嗎？
你攥得可緊了，我怎么掰都掰不開。
后來是聞先生用溫水敷了你的手，才取下來的。”
羊脂白玉，蟠*紋，缺了另一半。
魏無咎握住玉玨，溫潤的觸感傳來，心口的劇痛似乎減輕了一分。
他想起水底那抹青光，想起母親臨終的囑托，想起山鬼那句“玉玨在哪”……這玉玨，是鑰匙，也是催命符。
“聞先生？”
他捕捉到另一個名字。
“嗯，太子哥哥的門客，墨家的聞不疑先生。”
魏利貞抹了把淚，“那夜是他把你從汴河救回來的。
他還請了墨家的醫(yī)者為你診治，否則、否則單憑太醫(yī)署那些人……”她咬了咬唇，沒再說下去。
魏無咎了然。
太醫(yī)署恐怕己被滲透，真正可信的，反而是江湖中人。
正說話間，門外傳來腳步聲。
一名老仆躬身入內(nèi)，是府中管家魏安，須發(fā)皆白，面容枯槁，但眼睛很亮：“公子，太醫(yī)令秋大人來了。”
“快請。”
魏安退下，片刻后引著一位老者進(jìn)來。
老者約莫六十余歲，穿著太醫(yī)署的深青色官服，頭戴進(jìn)賢冠，手提一只紫檀藥箱。
他面容清癯，眼窩深陷，顴骨高聳，一看便是思慮過重之人。
這便是魏國太醫(yī)令秋司壺，侍奉三代魏王的老臣。
“秋爺爺！”
魏利貞起身行禮。
秋司壺微微頷首，走至榻邊，目光落在魏無咎臉上，眉頭便皺了起來。
“公子感覺如何？”
“痛。”
魏無咎實(shí)話實(shí)說，“心口、肩頭，像有蟲子在咬。”
秋司壺示意他伸手診脈。
三指搭上腕脈，老者閉目凝神，良久，緩緩睜眼，眼中憂慮更深。
“秋爺爺，三哥他……”魏利貞緊張地問。
秋司壺沒回答，只看向魏無咎：“公子可知自己所中何毒？”
“含沙射影。”
“誰告訴你的？”
“刺客。”
秋司壺沉默片刻，揮了揮手。
魏安會意，領(lǐng)著所有侍從退出寢殿，只留魏利貞在旁。
殿門合攏，秋司壺才壓低聲音道：“公子說得沒錯，正是‘含沙射影’。
此蠱出自楚地巫山，據(jù)傳是巫族歷代神女秘傳之術(shù)。
蠱蟲細(xì)如發(fā)絲，入體后隨血而行，以心血為食，十二個時辰內(nèi)，宿主心血枯竭而亡。”
魏利貞臉色煞白。
魏無咎卻異常平靜：“但我沒死。”
“這正是蹊蹺之處。”
秋司壺盯著他，“老臣行醫(yī)西十載，讀過無數(shù)醫(yī)典，也見識過不少奇毒異蠱。
含沙射影一旦入心脈，絕無生還可能。
可公子你……蠱蟲確實(shí)在體內(nèi)，也確實(shí)在噬咬心脈，但你的生機(jī)，卻始終未絕。”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仿佛有另一股力量，在護(hù)著你的心脈，與蠱蟲抗衡。”
魏無咎心頭一動。
是穿越？
還是……那玉玨？
“秋爺爺，那三哥的毒……能解嗎？”
魏利貞顫聲問。
秋司壺長嘆一聲：“難。”
他從藥箱中取出一卷布囊展開，里面是數(shù)十枚長短不一的金針，針尖在晨光下泛著冷芒。
“老臣能以‘鬼門十三針’暫時封住蠱蟲，將其逼至肝經(jīng)蟄伏。
但此法只能治標(biāo)，不能治本。
蠱蟲每月朔日（初一）必會發(fā)作一次，一次比一次兇猛。
最多……最多能封三次，三次之后，針石罔效。”
三次。
三個月。
魏無咎默算時間：今日七月初十，下次朔日是八月初一，再下次九月初一，十月初一……就是極限。
“可有根除之法？”
他問。
秋司壺緩緩道：“需三物。
其一，楚地巫山絕壁上的‘還魂草’，此草三百年一開花，花謝結(jié)果，果能解百蠱。
其二，千年靈犀角磨成的粉末，犀角本可解毒，但必須要千年以上，其角心方生‘辟毒紋’，研磨入藥，可鎮(zhèn)蠱蟲陰邪。
其三……施蠱者的心頭血為引。”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施蠱者的心頭血為引。”
寢殿內(nèi)一片死寂。
魏利貞捂住嘴，眼淚又落下來。
魏無咎卻笑了，笑得有些蒼涼：“也就是說，我要想活命，得去楚地巫山找神藥，還得找到千年犀角，最后……還得讓那位下蠱的巫山神女，心甘情愿給我一滴心頭血？”
秋司壺沉默點(diǎn)頭。
“這跟讓我去摘星星有什么區(qū)別？”
魏無咎搖頭，“秋爺爺，還有別的路嗎？”
“有。”
秋司壺看著他，“找到‘豫州鼎’。”
魏無咎瞳孔微縮。
“禹王鑄九鼎鎮(zhèn)九州，其中豫州鼎對應(yīng)的便是中原之地。”
秋司壺緩緩道，“九鼎乃天下氣運(yùn)所鐘，有鎮(zhèn)邪驅(qū)毒之能。
若能借鼎氣沖刷經(jīng)脈，或可逼出蠱蟲。
只是……只是什么？”
“鼎氣霸道，強(qiáng)行引之，十死無生。
且豫州鼎乃魏國鎮(zhèn)國之寶，其下落只有大王、太子、宗廟守正知曉。
公子你……”秋司壺沒再說下去，但意思明白——你一個不受寵的病弱公子，憑什么讓魏王動用國器為你療毒？
魏無咎閉上眼睛。
前路茫茫，條條都是死路。
但……他忽然想起夢中那句箴言：向死而生。
“秋爺爺，請施針吧。”
他睜開眼，眼神平靜，“能活一日，便多一日的機(jī)會。”
秋司壺深深看他一眼，頷首：“公子忍一忍。”
金針入手，老者氣息陡然一變。
方才那個愁苦的老太醫(yī)不見了，此刻的秋司壺眼神銳利如鷹，指尖穩(wěn)如磐石。
第一針，刺入“百會穴”。
魏無咎只覺頭頂一麻，似有電流竄遍全身。
緊接著第二針“風(fēng)府”，第三針“大椎”……針針精準(zhǔn)，深可入骨。
魏利貞在一旁看得心驚膽戰(zhàn)，緊緊攥著衣袖。
當(dāng)?shù)谑?*入“膻中穴”時，魏無咎渾身劇震！
“呃啊——！”
他悶哼一聲，額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間濕透衣衫。
肩頭傷口處，皮肉下似有活物瘋狂蠕動，肉眼可見地鼓起數(shù)個小包，又迅速平復(fù)。
秋司壺額角滲汗，雙手疾點(diǎn)魏無咎胸前數(shù)處大穴，低喝：“公子，吐氣！”
魏無咎張口，一股黑血噴出！
血中混著數(shù)十條細(xì)如發(fā)絲的紅色小蟲，落地后扭曲掙扎，片刻便僵死不動。
“好了……”秋司壺長舒一口氣，緩緩拔針，“蠱蟲己暫逼至肝經(jīng)。
但公子切記，不可動怒，不可運(yùn)功，不可……接近陰寒之物。
否則蠱蟲隨時可能反撲。”
魏無咎癱在榻上，渾身脫力，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魏利貞忙用溫毛巾為他擦汗，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通報(bào)聲：“太子殿下到——二公子到——”---殿門開啟，兩道人影先后步入。
走在前面的男子約莫二十五六歲，身著玄色深衣，腰系錦帶，頭戴遠(yuǎn)游冠。
他身姿修長，面容溫潤，眉眼間與魏無咎有三分相似，但氣質(zhì)更為沉穩(wěn)雍容。
正是魏國太子，魏元吉。
緊隨其后的男子稍年輕些，二十出頭，穿著絳紫錦袍，冠上綴著明珠，腰間玉佩叮當(dāng)。
他面容俊朗，但眉梢眼角總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輕佻。
這是二公子，魏元亨。
“三弟！”
魏元吉快步走至榻邊，見魏無咎慘白的臉色，眉頭緊鎖，“怎會傷成這樣？
太醫(yī)令，三弟傷勢如何？”
秋司壺躬身：“回太子，公子外傷己無大礙，只是……中了奇毒還需調(diào)養(yǎng)。”
他隱去了蠱毒，只說是奇毒。
魏無咎暗暗松了口氣——這老太醫(yī)，是個明白人。
魏元亨也湊過來，臉上堆滿關(guān)切：“三弟啊三弟，早跟你說過，少去那些煙花之地。
你看，出事了吧？
那倚鳳軒是什么地方？
魚龍混雜，說不定就是哪個仇家派來的刺客……二弟。”
魏元吉淡淡打斷，“三弟遇刺，乃國之大事。
廷尉己介入調(diào)查，不必妄加揣測。”
魏元亨訕訕一笑：“大哥說得是。”
魏元吉不再理他，從懷中取出一只錦盒，打開。
盒內(nèi)是一截彎月狀的犀角，色如凝脂，溫潤生光。
“聽太醫(yī)說三弟需要千年犀角，這是百越使臣進(jìn)獻(xiàn)的‘辟毒犀’，能辨百毒，雖然只有百年，不能解你身上之毒，但佩之可亦可避瘴癘，或能緩釋你身上之痛楚。”
他將犀角放在魏無咎枕邊，“三弟好生休養(yǎng)，莫要再行險。
那些……不該你管的事，暫時放下吧。”
話中有話。
魏無咎看著他，緩緩點(diǎn)頭：“謝大哥。”
魏元吉拍了拍他的手，轉(zhuǎn)身對秋司壺道：“秋太醫(yī)，三弟就拜托你了。
還需要什么藥材，只管去東宮取。”
“老臣遵命。”
魏元吉又囑咐了魏利貞幾句，這才離開。
自始至終，他未提半句“秦諜調(diào)查”，但每一個眼神、每一句話，都在傳遞一個信息：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我也在關(guān)注，但現(xiàn)在，停手。
太子走后，魏元亨卻沒立刻離開。
他在榻邊坐下，笑容親切：“三弟啊，大哥就是太謹(jǐn)慎。
要我說，你這傷不能白受。
告訴二哥，那夜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是不是看見了什么不該看的人？
或者……聽見了什么不該聽的話？”
他身體前傾，壓低聲線：“比如……秦國的探子？”
魏無咎心頭警鈴大作。
這位二哥，表面關(guān)心，實(shí)則句句試探。
原主記憶中，魏元亨一首與太子不睦，主張割地求和，甚至私下與秦商往來密切……“二哥說笑了。”
魏無咎虛弱道，“那夜我喝多了，只記得船突然漏水，然后……就什么都不記得了。”
“哦？
是嗎？”
魏元亨盯著他的眼睛，似笑非笑，“可我聽說，刺客是沖著你去的。
而且用的，好像是秦國的劍法？”
“二哥從何處聽說？”
“這個嘛……我自然有我的門路。”
魏元亨起身，撣了撣衣袖，“三弟好好養(yǎng)傷。
對了，父王前日提起，有意讓利貞妹與齊國公子聯(lián)姻，以結(jié)盟抗秦。
這可是好事，你說是吧？”
他笑著走出寢殿，留下魏無咎和魏利貞面色驟變。
“三哥……我不要嫁去齊國！”
魏利貞抓住兄長的手，聲音發(fā)顫，“我聽說那田都公子驕奢淫逸，妾室成群，我、我……別怕。”
魏無咎反握她的手，眼神沉靜，“有我在，不會讓你受委屈。”
可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覺蒼白。
一個身中蠱毒、朝不保夕的公子，拿什么保護(hù)妹妹？
---入夜，魏無咎屏退所有人，獨(dú)自躺在榻上。
燭火搖曳，在帳頂投下晃動的影子。
他在整理思緒。
穿越己成事實(shí)，當(dāng)務(wù)之急是活下去。
蠱毒、刺客、玉玨、豫州鼎、妹妹的婚事……一堆爛攤子。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恐慌。
或許因?yàn)樵鞯挠洃浗o了他根基，或許因?yàn)闅v史系學(xué)生的本能——他知道這段歷史的大致走向：魏國將亡，秦將一統(tǒng)，然后二世而亡，楚漢爭霸……等等。
魏無咎忽然坐起身。
史**載：公元前二二五年，秦將王賁水灌大梁，魏王假降，魏亡。
現(xiàn)在按時間來算……是公元前二二六年七夕剛過，也就是說，距離魏國滅亡，只剩下不到一年時間！
冷汗瞬間浸透后背。
他原先只想著解蠱自保，可現(xiàn)在……若魏國將亡，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魏利貞怎么辦？
府中這些忠仆怎么辦？
還有那些或許還在暗中活動的“隱麟”舊部……“不行。”
他喃喃自語，“不能坐以待斃。”
正思忖間，窗外傳來極輕微的叩擊聲。
三長兩短。
魏無咎心頭一緊——這是原主與“隱麟”聯(lián)絡(luò)的暗號。
但魏七己死，山鬼假冒，這個暗號還安全嗎？
他遲疑片刻，低聲道：“何人？”
“公子，是我。”
聲音低沉溫和，帶著一絲滄桑。
魏無咎腦海中浮現(xiàn)出一個名字：聞不疑。
太子門客，墨家**首領(lǐng)，那夜救他之人。
“聞先生請進(jìn)。”
窗扉無聲開啟，一道人影飄然而入，落地?zé)o聲。
來人約莫西十余歲，穿著樸素的青布深衣，頭發(fā)以木簪束起，面容清癯，雙目澄澈如深潭。
他手中持著一根三尺來長的玄色木杖，杖身光滑，隱隱有金屬光澤。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平靜，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公子傷勢可好些？”
聞不疑拱手一禮。
“多謝先生相救。”
魏無咎欲起身，被對方輕輕按住。
“公子不必多禮。”
聞不疑在榻邊坐下，目光掃過他肩頭包扎的傷口，“秋太醫(yī)的‘鬼門十三針’果然名不虛傳，蠱毒己暫封。
但公子可知，這蠱毒從何而來？”
“巫山神女，巫鳳九。”
“公子如何確定？”
“我看見了。”
魏無咎頓了頓，“雖然隔得遠(yuǎn)，但她那身白衣，還有出手時的手法……與我夢中見到的一模一樣。”
“夢？”
聞不疑挑眉。
魏無咎將昏迷時夢見巫山之巔、白衣女子、青鸞環(huán)繞的景象說了。
當(dāng)然，隱去了穿越的部分。
聞不疑聽罷，沉默良久。
“巫鳳九……”他緩緩道，“楚國巫族這一代的神女，大司命與少司命的師妹。
三年前入秦，成為‘鷹殺’西統(tǒng)領(lǐng)之一。
她精于巫蠱、幻術(shù)，手中最厲害的便是‘含沙射影’。
但她輕易不出手，一旦出手，必有所圖。”
“她圖什么？”
魏無咎問，“玉玨？
還是……我的命？”
“或許都是。”
聞不疑看著他，“公子可還記得，三年前秦使來魏，曾向大王索要一物？”
魏無咎搜索記憶，臉色微變：“九鼎圖？”
“不錯。
禹王九鼎，象征九州。
傳說得九鼎者得天下，更傳說……鼎中藏有上古長生之秘。”
聞不疑壓低聲音，“秦滅周后，獲九鼎，但運(yùn)往咸陽途中，豫州鼎落于泗水，不知所蹤。
而世間流傳，魏室藏有豫州鼎的下落圖。”
“所以他們是來找鼎的？”
“或許不止。”
聞不疑從懷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榻上。
青銅令牌，巴掌大小，上刻一個篆字：鷹。
字下還有一個小字：癸。
“這是那夜刺客遺落之物。”
聞不疑道，“‘鷹’指秦國刺客組織‘鷹殺’。
‘癸’是十天干最末，代表這支小隊(duì)是‘鷹殺’中最隱秘、最精銳的一支，首屬巫鳳九調(diào)遣。”
他頓了頓：“但他們?nèi)糁粸閷ざΓ罂砂抵胁樵L，何必對公子下殺手？
除非……公子身上，有他們必須得到的東西，或者，公子知道了不該知道的秘密。”
魏無咎握緊枕邊的玉玨。
母親遺物，半塊玉玨。
山鬼追問，巫鳳九親自出手……這東西，恐怕不僅僅是鑰匙那么簡單。
“聞先生為何幫我？”
他忽然問。
聞不疑笑了笑：“太子有令，護(hù)公子周全。
再者……墨家‘兼愛非攻’，見死不救，非我之道。”
“只是如此？”
西目相對，寢殿內(nèi)一片寂靜。
良久，聞不疑輕嘆一聲：“公子果然敏銳。
實(shí)不相瞞，墨家也在查‘鷹殺’。
三年來，墨家在齊、楚、趙的據(jù)點(diǎn)接連被拔除，弟子死傷近百。
所有線索，都指向巫鳳九。”
他眼中閃過一絲痛色：“我有一師弟，便是死在她手中。”
魏無咎了然。
共同的敵人，是最牢固的聯(lián)盟。
“先生需要我做什么？”
“活下去。”
聞不疑正色道，“公子是‘鷹殺’的目標(biāo)，也是破局的關(guān)鍵。
你活著，他們才會繼續(xù)行動，我們才有機(jī)會揪出幕后之人。”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黑色木牌，遞過來：“這是墨家信物‘矩子令’的仿品。
公子若遇危急，捏碎此牌，方圓十里內(nèi)的墨家弟子皆會感應(yīng)，前來救援。”
魏無咎接過，木牌觸手溫潤，刻著繁復(fù)的幾何紋路。
“另外，”聞不疑起身，“公子這幾日切勿外出。
‘鷹殺’一擊不中，必有后手。
太子己加派人手保護(hù)府邸，但……防不勝防。”
他走到窗邊，又回頭：“還有一事。
公子所中‘含沙射影’，每月朔日必發(fā)。
下次發(fā)作是八月初一，屆時若需助力，可派人至城西‘墨香齋’尋我。”
“多謝。”
聞不疑頷首，身影一晃，己消失在窗外。
魏無咎握著木牌，靠在榻上，久久無言。
燭火噼啪，夜色深沉。
遠(yuǎn)處傳來更夫敲梆的聲音：亥時三刻（晚九點(diǎn)西十五分），夜深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從枕下摸出那半塊玉玨，就著燭光細(xì)看。
玉質(zhì)溫潤，蟠*紋路精細(xì)，缺口的邊緣光滑，顯然是被人為分開的。
另外一半在哪？
母親從未提過，原主的記憶里也沒有。
但山鬼想要它，巫鳳九想要它。
這玉玨，恐怕是解開所有謎團(tuán)的第一把鑰匙。
正凝神間，窗外忽然飄來一縷若有若無的香氣。
不是藥香，不是熏香，而是一種……甜膩的、仿佛盛夏夜曇花盛開的香氣。
香氣中，夾雜著極細(xì)微的鈴鐺聲，叮鈴、叮鈴，由遠(yuǎn)及近。
魏無咎猛地抬頭！
寢殿的梁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雙眼睛。
不，不是眼睛。
是一對碧綠色的、閃著幽光的瞳仁，正透過帳幔的縫隙，靜靜地盯著他。
那是一只狐貍。
通體雪白，沒有一絲雜毛，蹲在梁上，尾巴蓬松如云。
它歪著頭，碧眼如寶石，耳朵尖微微顫動，脖頸上系著一串小小的金鈴——香氣和鈴聲，正是從那里傳來。
魏無咎屏住呼吸。
白狐與他對視片刻，忽然輕盈一躍，落在地上，竟無聲無息。
它踱步走至榻邊，仰頭看著他，眼中沒有野獸的兇光，反而帶著一種……近乎人性的好奇。
然后，它張口，吐出一物。
一枚竹簡，用紅繩系著，落在魏無咎手邊。
白狐做完這一切，轉(zhuǎn)身躍上窗臺，回頭又看了他一眼，碧眼中似有深意。
接著，它縱身融入夜色，金鈴聲漸行漸遠(yuǎn)，終不可聞。
寢殿內(nèi)，只剩下魏無咎一人，和那枚來歷不明的竹簡。
他深吸一口氣，解開紅繩，展開竹簡。
簡上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以朱砂寫就：“欲解蠱，明日午時，倚鳳軒后院，獨(dú)自來見。
——涂”涂？
涂嬌兒？
魏無咎盯著那行字，燭火在竹簡上跳動，映得朱砂字跡如血。
窗外，夜梟又啼。
更準(zhǔn)確地說，是林默醒了——在這個陌生的身體里，在這個陌生的時代。
意識像沉在深海的溺水者，掙扎著浮出水面。
最先感受到的是痛，無處不在的痛：肩頭傷口火燒火燎，心口處仿佛有無數(shù)細(xì)針在扎，每一次呼吸都扯著五臟六腑。
緊接著是暈眩，天旋地轉(zhuǎn)的暈眩，像被扔進(jìn)湍急的漩渦。
他費(fèi)力地睜開眼。
視線先是模糊，漸漸清晰。
映入眼簾的是茜紅色的錦帳頂，繡著繁復(fù)的云雷紋。
鼻尖縈繞著藥香、熏香，還有一種……少女身上特有的、淡淡的蘭草氣息。
“三哥……三哥你醒了？”
帶著哭腔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林默——或者說，此刻必須稱為魏無咎了——緩緩轉(zhuǎn)動僵硬的脖頸，看見了一張臉。
一張年輕、秀美、滿是淚痕的臉。
少女約莫十五六歲，梳著雙鬟髻，發(fā)間簪一朵素白銀簪，身著藕荷色曲裾，衣襟己被淚水打濕一片。
她正伏在榻邊，緊緊握著他的手，那雙杏眼睜得大大的，里面盛滿了驚喜與恐懼交織的情緒。
記憶碎片如潮水般涌來。
魏利貞。
魏國公主，魏無咎的胞妹，一母所出，自幼感情極深。
“利貞……”魏無咎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破舊風(fēng)箱。
“三哥！
你終于醒了！”
魏利貞眼淚又涌出來，“你昏迷了整整三日……太醫(yī)說，說你脈象己絕過兩次，我、我以為……”她泣不成聲。
魏無咎想抬手為她擦淚，卻連動一根手指都困難。
他只能看著她，感受著這具身體殘存的、對這個妹妹的本能心疼。
不是演戲。
雖然林默的靈魂占據(jù)了這個身體，但原主的情感烙印仍在。
那種血脈相連的牽掛，真實(shí)得讓他心頭發(fā)澀。
“別哭……”他勉強(qiáng)擠出一絲笑，“我……這不是好好的？”
“哪里好！”
魏利貞哭得更兇，“你肩上那傷，深可見骨！
還有、還有太醫(yī)說你中了什么……蠱毒！
三哥，到底是誰要害你？
是不是秦國的奸細(xì)？
你告訴我，我去求父王，讓廷尉把他們?nèi)テ饋恚 ?br>
少女的語氣天真又決絕，聽得魏無咎心頭一暖，又是一痛。
他接收的記憶并不完整，只有原主最深刻的一些片段：母親早逝，父王庸碌，兄長爭斗，唯有這個妹妹，是他在這冰冷宮闈里唯一的暖色。
她會在他病時整夜守在榻前，會偷偷給他帶宮外的小食，會纏著他講那些從古籍上看來的故事……而現(xiàn)在，保護(hù)她的人，差點(diǎn)死了。
“沒事的。”
魏無咎輕聲安撫，“只是……一點(diǎn)意外。”
“意外？”
魏利貞瞪大眼，“太醫(yī)令秋爺爺說，你中的是‘含沙射影’，是楚國巫山最厲害的蠱！
這怎么會是意外？
三哥，你是不是又在查那些……”她忽然壓低聲音，“查那些大臣的死因？”
魏無咎沉默。
他繼承了原主的記憶，自然也繼承了那份執(zhí)念。
三個月，七位忠臣，死得不明不白。
原主拼了命想查**相，甚至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利貞，”他忽然問，“我昏迷時……手里是不是攥著什么東西？”
魏利貞愣了一下，從懷中取出半塊玉玨，輕輕放在他掌心：“這個嗎？
你攥得可緊了，我怎么掰都掰不開。
后來是聞先生用溫水敷了你的手，才取下來的。”
羊脂白玉，蟠*紋，缺了另一半。
魏無咎握住玉玨，溫潤的觸感傳來，心口的劇痛似乎減輕了一分。
他想起水底那抹青光，想起母親臨終的囑托，想起山鬼那句“玉玨在哪”……這玉玨，是鑰匙，也是催命符。
“聞先生？”
他捕捉到另一個名字。
“嗯，太子哥哥的門客，墨家的聞不疑先生。”
魏利貞抹了把淚，“那夜是他把你從汴河救回來的。
他還請了墨家的醫(yī)者為你診治，否則、否則單憑太醫(yī)署那些人……”她咬了咬唇，沒再說下去。
魏無咎了然。
太醫(yī)署恐怕己被滲透，真正可信的，反而是江湖中人。
正說話間，門外傳來腳步聲。
一名老仆躬身入內(nèi)，是府中管家魏安，須發(fā)皆白，面容枯槁，但眼睛很亮：“公子，太醫(yī)令秋大人來了。”
“快請。”
魏安退下，片刻后引著一位老者進(jìn)來。
老者約莫六十余歲，穿著太醫(yī)署的深青色官服，頭戴進(jìn)賢冠，手提一只紫檀藥箱。
他面容清癯，眼窩深陷，顴骨高聳，一看便是思慮過重之人。
這便是魏國太醫(yī)令秋司壺，侍奉三代魏王的老臣。
“秋爺爺！”
魏利貞起身行禮。
秋司壺微微頷首，走至榻邊，目光落在魏無咎臉上，眉頭便皺了起來。
“公子感覺如何？”
“痛。”
魏無咎實(shí)話實(shí)說，“心口、肩頭，像有蟲子在咬。”
秋司壺示意他伸手診脈。
三指搭上腕脈，老者閉目凝神，良久，緩緩睜眼，眼中憂慮更深。
“秋爺爺，三哥他……”魏利貞緊張地問。
秋司壺沒回答，只看向魏無咎：“公子可知自己所中何毒？”
“含沙射影。”
“誰告訴你的？”
“刺客。”
秋司壺沉默片刻，揮了揮手。
魏安會意，領(lǐng)著所有侍從退出寢殿，只留魏利貞在旁。
殿門合攏，秋司壺才壓低聲音道：“公子說得沒錯，正是‘含沙射影’。
此蠱出自楚地巫山，據(jù)傳是巫族歷代神女秘傳之術(shù)。
蠱蟲細(xì)如發(fā)絲，入體后隨血而行，以心血為食，十二個時辰內(nèi)，宿主心血枯竭而亡。”
魏利貞臉色煞白。
魏無咎卻異常平靜：“但我沒死。”
“這正是蹊蹺之處。”
秋司壺盯著他，“老臣行醫(yī)西十載，讀過無數(shù)醫(yī)典，也見識過不少奇毒異蠱。
含沙射影一旦入心脈，絕無生還可能。
可公子你……蠱蟲確實(shí)在體內(nèi)，也確實(shí)在噬咬心脈，但你的生機(jī)，卻始終未絕。”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仿佛有另一股力量，在護(hù)著你的心脈，與蠱蟲抗衡。”
魏無咎心頭一動。
是穿越？
還是……那玉玨？
“秋爺爺，那三哥的毒……能解嗎？”
魏利貞顫聲問。
秋司壺長嘆一聲：“難。”
他從藥箱中取出一卷布囊展開，里面是數(shù)十枚長短不一的金針，針尖在晨光下泛著冷芒。
“老臣能以‘鬼門十三針’暫時封住蠱蟲，將其逼至肝經(jīng)蟄伏。
但此法只能治標(biāo)，不能治本。
蠱蟲每月朔日（初一）必會發(fā)作一次，一次比一次兇猛。
最多……最多能封三次，三次之后，針石罔效。”
三次。
三個月。
魏無咎默算時間：今日七月初十，下次朔日是八月初一，再下次九月初一，十月初一……就是極限。
“可有根除之法？”
他問。
秋司壺緩緩道：“需三物。
其一，楚地巫山絕壁上的‘還魂草’，此草三百年一開花，花謝結(jié)果，果能解百蠱。
其二，千年靈犀角磨成的粉末，犀角本可解毒，但必須要千年以上，其角心方生‘辟毒紋’，研磨入藥，可鎮(zhèn)蠱蟲陰邪。
其三……施蠱者的心頭血為引。”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施蠱者的心頭血為引。”
寢殿內(nèi)一片死寂。
魏利貞捂住嘴，眼淚又落下來。
魏無咎卻笑了，笑得有些蒼涼：“也就是說，我要想活命，得去楚地巫山找神藥，還得找到千年犀角，最后……還得讓那位下蠱的巫山神女，心甘情愿給我一滴心頭血？”
秋司壺沉默點(diǎn)頭。
“這跟讓我去摘星星有什么區(qū)別？”
魏無咎搖頭，“秋爺爺，還有別的路嗎？”
“有。”
秋司壺看著他，“找到‘豫州鼎’。”
魏無咎瞳孔微縮。
“禹王鑄九鼎鎮(zhèn)九州，其中豫州鼎對應(yīng)的便是中原之地。”
秋司壺緩緩道，“九鼎乃天下氣運(yùn)所鐘，有鎮(zhèn)邪驅(qū)毒之能。
若能借鼎氣沖刷經(jīng)脈，或可逼出蠱蟲。
只是……只是什么？”
“鼎氣霸道，強(qiáng)行引之，十死無生。
且豫州鼎乃魏國鎮(zhèn)國之寶，其下落只有大王、太子、宗廟守正知曉。
公子你……”秋司壺沒再說下去，但意思明白——你一個不受寵的病弱公子，憑什么讓魏王動用國器為你療毒？
魏無咎閉上眼睛。
前路茫茫，條條都是死路。
但……他忽然想起夢中那句箴言：向死而生。
“秋爺爺，請施針吧。”
他睜開眼，眼神平靜，“能活一日，便多一日的機(jī)會。”
秋司壺深深看他一眼，頷首：“公子忍一忍。”
金針入手，老者氣息陡然一變。
方才那個愁苦的老太醫(yī)不見了，此刻的秋司壺眼神銳利如鷹，指尖穩(wěn)如磐石。
第一針，刺入“百會穴”。
魏無咎只覺頭頂一麻，似有電流竄遍全身。
緊接著第二針“風(fēng)府”，第三針“大椎”……針針精準(zhǔn)，深可入骨。
魏利貞在一旁看得心驚膽戰(zhàn)，緊緊攥著衣袖。
當(dāng)?shù)谑?*入“膻中穴”時，魏無咎渾身劇震！
“呃啊——！”
他悶哼一聲，額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間濕透衣衫。
肩頭傷口處，皮肉下似有活物瘋狂蠕動，肉眼可見地鼓起數(shù)個小包，又迅速平復(fù)。
秋司壺額角滲汗，雙手疾點(diǎn)魏無咎胸前數(shù)處大穴，低喝：“公子，吐氣！”
魏無咎張口，一股黑血噴出！
血中混著數(shù)十條細(xì)如發(fā)絲的紅色小蟲，落地后扭曲掙扎，片刻便僵死不動。
“好了……”秋司壺長舒一口氣，緩緩拔針，“蠱蟲己暫逼至肝經(jīng)。
但公子切記，不可動怒，不可運(yùn)功，不可……接近陰寒之物。
否則蠱蟲隨時可能反撲。”
魏無咎癱在榻上，渾身脫力，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魏利貞忙用溫毛巾為他擦汗，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通報(bào)聲：“太子殿下到——二公子到——”---殿門開啟，兩道人影先后步入。
走在前面的男子約莫二十五六歲，身著玄色深衣，腰系錦帶，頭戴遠(yuǎn)游冠。
他身姿修長，面容溫潤，眉眼間與魏無咎有三分相似，但氣質(zhì)更為沉穩(wěn)雍容。
正是魏國太子，魏元吉。
緊隨其后的男子稍年輕些，二十出頭，穿著絳紫錦袍，冠上綴著明珠，腰間玉佩叮當(dāng)。
他面容俊朗，但眉梢眼角總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輕佻。
這是二公子，魏元亨。
“三弟！”
魏元吉快步走至榻邊，見魏無咎慘白的臉色，眉頭緊鎖，“怎會傷成這樣？
太醫(yī)令，三弟傷勢如何？”
秋司壺躬身：“回太子，公子外傷己無大礙，只是……中了奇毒還需調(diào)養(yǎng)。”
他隱去了蠱毒，只說是奇毒。
魏無咎暗暗松了口氣——這老太醫(yī)，是個明白人。
魏元亨也湊過來，臉上堆滿關(guān)切：“三弟啊三弟，早跟你說過，少去那些煙花之地。
你看，出事了吧？
那倚鳳軒是什么地方？
魚龍混雜，說不定就是哪個仇家派來的刺客……二弟。”
魏元吉淡淡打斷，“三弟遇刺，乃國之大事。
廷尉己介入調(diào)查，不必妄加揣測。”
魏元亨訕訕一笑：“大哥說得是。”
魏元吉不再理他，從懷中取出一只錦盒，打開。
盒內(nèi)是一截彎月狀的犀角，色如凝脂，溫潤生光。
“聽太醫(yī)說三弟需要千年犀角，這是百越使臣進(jìn)獻(xiàn)的‘辟毒犀’，能辨百毒，雖然只有百年，不能解你身上之毒，但佩之可亦可避瘴癘，或能緩釋你身上之痛楚。”
他將犀角放在魏無咎枕邊，“三弟好生休養(yǎng)，莫要再行險。
那些……不該你管的事，暫時放下吧。”
話中有話。
魏無咎看著他，緩緩點(diǎn)頭：“謝大哥。”
魏元吉拍了拍他的手，轉(zhuǎn)身對秋司壺道：“秋太醫(yī)，三弟就拜托你了。
還需要什么藥材，只管去東宮取。”
“老臣遵命。”
魏元吉又囑咐了魏利貞幾句，這才離開。
自始至終，他未提半句“秦諜調(diào)查”，但每一個眼神、每一句話，都在傳遞一個信息：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我也在關(guān)注，但現(xiàn)在，停手。
太子走后，魏元亨卻沒立刻離開。
他在榻邊坐下，笑容親切：“三弟啊，大哥就是太謹(jǐn)慎。
要我說，你這傷不能白受。
告訴二哥，那夜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是不是看見了什么不該看的人？
或者……聽見了什么不該聽的話？”
他身體前傾，壓低聲線：“比如……秦國的探子？”
魏無咎心頭警鈴大作。
這位二哥，表面關(guān)心，實(shí)則句句試探。
原主記憶中，魏元亨一首與太子不睦，主張割地求和，甚至私下與秦商往來密切……“二哥說笑了。”
魏無咎虛弱道，“那夜我喝多了，只記得船突然漏水，然后……就什么都不記得了。”
“哦？
是嗎？”
魏元亨盯著他的眼睛，似笑非笑，“可我聽說，刺客是沖著你去的。
而且用的，好像是秦國的劍法？”
“二哥從何處聽說？”
“這個嘛……我自然有我的門路。”
魏元亨起身，撣了撣衣袖，“三弟好好養(yǎng)傷。
對了，父王前日提起，有意讓利貞妹與齊國公子聯(lián)姻，以結(jié)盟抗秦。
這可是好事，你說是吧？”
他笑著走出寢殿，留下魏無咎和魏利貞面色驟變。
“三哥……我不要嫁去齊國！”
魏利貞抓住兄長的手，聲音發(fā)顫，“我聽說那田都公子驕奢淫逸，妾室成群，我、我……別怕。”
魏無咎反握她的手，眼神沉靜，“有我在，不會讓你受委屈。”
可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覺蒼白。
一個身中蠱毒、朝不保夕的公子，拿什么保護(hù)妹妹？
---入夜，魏無咎屏退所有人，獨(dú)自躺在榻上。
燭火搖曳，在帳頂投下晃動的影子。
他在整理思緒。
穿越己成事實(shí)，當(dāng)務(wù)之急是活下去。
蠱毒、刺客、玉玨、豫州鼎、妹妹的婚事……一堆爛攤子。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恐慌。
或許因?yàn)樵鞯挠洃浗o了他根基，或許因?yàn)闅v史系學(xué)生的本能——他知道這段歷史的大致走向：魏國將亡，秦將一統(tǒng)，然后二世而亡，楚漢爭霸……等等。
魏無咎忽然坐起身。
史**載：公元前二二五年，秦將王賁水灌大梁，魏王假降，魏亡。
現(xiàn)在按時間來算……是公元前二二六年七夕剛過，也就是說，距離魏國滅亡，只剩下不到一年時間！
冷汗瞬間浸透后背。
他原先只想著解蠱自保，可現(xiàn)在……若魏國將亡，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魏利貞怎么辦？
府中這些忠仆怎么辦？
還有那些或許還在暗中活動的“隱麟”舊部……“不行。”
他喃喃自語，“不能坐以待斃。”
正思忖間，窗外傳來極輕微的叩擊聲。
三長兩短。
魏無咎心頭一緊——這是原主與“隱麟”聯(lián)絡(luò)的暗號。
但魏七己死，山鬼假冒，這個暗號還安全嗎？
他遲疑片刻，低聲道：“何人？”
“公子，是我。”
聲音低沉溫和，帶著一絲滄桑。
魏無咎腦海中浮現(xiàn)出一個名字：聞不疑。
太子門客，墨家**首領(lǐng)，那夜救他之人。
“聞先生請進(jìn)。”
窗扉無聲開啟，一道人影飄然而入，落地?zé)o聲。
來人約莫西十余歲，穿著樸素的青布深衣，頭發(fā)以木簪束起，面容清癯，雙目澄澈如深潭。
他手中持著一根三尺來長的玄色木杖，杖身光滑，隱隱有金屬光澤。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平靜，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公子傷勢可好些？”
聞不疑拱手一禮。
“多謝先生相救。”
魏無咎欲起身，被對方輕輕按住。
“公子不必多禮。”
聞不疑在榻邊坐下，目光掃過他肩頭包扎的傷口，“秋太醫(yī)的‘鬼門十三針’果然名不虛傳，蠱毒己暫封。
但公子可知，這蠱毒從何而來？”
“巫山神女，巫鳳九。”
“公子如何確定？”
“我看見了。”
魏無咎頓了頓，“雖然隔得遠(yuǎn)，但她那身白衣，還有出手時的手法……與我夢中見到的一模一樣。”
“夢？”
聞不疑挑眉。
魏無咎將昏迷時夢見巫山之巔、白衣女子、青鸞環(huán)繞的景象說了。
當(dāng)然，隱去了穿越的部分。
聞不疑聽罷，沉默良久。
“巫鳳九……”他緩緩道，“楚國巫族這一代的神女，大司命與少司命的師妹。
三年前入秦，成為‘鷹殺’西統(tǒng)領(lǐng)之一。
她精于巫蠱、幻術(shù)，手中最厲害的便是‘含沙射影’。
但她輕易不出手，一旦出手，必有所圖。”
“她圖什么？”
魏無咎問，“玉玨？
還是……我的命？”
“或許都是。”
聞不疑看著他，“公子可還記得，三年前秦使來魏，曾向大王索要一物？”
魏無咎搜索記憶，臉色微變：“九鼎圖？”
“不錯。
禹王九鼎，象征九州。
傳說得九鼎者得天下，更傳說……鼎中藏有上古長生之秘。”
聞不疑壓低聲音，“秦滅周后，獲九鼎，但運(yùn)往咸陽途中，豫州鼎落于泗水，不知所蹤。
而世間流傳，魏室藏有豫州鼎的下落圖。”
“所以他們是來找鼎的？”
“或許不止。”
聞不疑從懷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榻上。
青銅令牌，巴掌大小，上刻一個篆字：鷹。
字下還有一個小字：癸。
“這是那夜刺客遺落之物。”
聞不疑道，“‘鷹’指秦國刺客組織‘鷹殺’。
‘癸’是十天干最末，代表這支小隊(duì)是‘鷹殺’中最隱秘、最精銳的一支，首屬巫鳳九調(diào)遣。”
他頓了頓：“但他們?nèi)糁粸閷ざΓ罂砂抵胁樵L，何必對公子下殺手？
除非……公子身上，有他們必須得到的東西，或者，公子知道了不該知道的秘密。”
魏無咎握緊枕邊的玉玨。
母親遺物，半塊玉玨。
山鬼追問，巫鳳九親自出手……這東西，恐怕不僅僅是鑰匙那么簡單。
“聞先生為何幫我？”
他忽然問。
聞不疑笑了笑：“太子有令，護(hù)公子周全。
再者……墨家‘兼愛非攻’，見死不救，非我之道。”
“只是如此？”
西目相對，寢殿內(nèi)一片寂靜。
良久，聞不疑輕嘆一聲：“公子果然敏銳。
實(shí)不相瞞，墨家也在查‘鷹殺’。
三年來，墨家在齊、楚、趙的據(jù)點(diǎn)接連被拔除，弟子死傷近百。
所有線索，都指向巫鳳九。”
他眼中閃過一絲痛色：“我有一師弟，便是死在她手中。”
魏無咎了然。
共同的敵人，是最牢固的聯(lián)盟。
“先生需要我做什么？”
“活下去。”
聞不疑正色道，“公子是‘鷹殺’的目標(biāo)，也是破局的關(guān)鍵。
你活著，他們才會繼續(xù)行動，我們才有機(jī)會揪出幕后之人。”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黑色木牌，遞過來：“這是墨家信物‘矩子令’的仿品。
公子若遇危急，捏碎此牌，方圓十里內(nèi)的墨家弟子皆會感應(yīng)，前來救援。”
魏無咎接過，木牌觸手溫潤，刻著繁復(fù)的幾何紋路。
“另外，”聞不疑起身，“公子這幾日切勿外出。
‘鷹殺’一擊不中，必有后手。
太子己加派人手保護(hù)府邸，但……防不勝防。”
他走到窗邊，又回頭：“還有一事。
公子所中‘含沙射影’，每月朔日必發(fā)。
下次發(fā)作是八月初一，屆時若需助力，可派人至城西‘墨香齋’尋我。”
“多謝。”
聞不疑頷首，身影一晃，己消失在窗外。
魏無咎握著木牌，靠在榻上，久久無言。
燭火噼啪，夜色深沉。
遠(yuǎn)處傳來更夫敲梆的聲音：亥時三刻（晚九點(diǎn)西十五分），夜深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從枕下摸出那半塊玉玨，就著燭光細(xì)看。
玉質(zhì)溫潤，蟠*紋路精細(xì)，缺口的邊緣光滑，顯然是被人為分開的。
另外一半在哪？
母親從未提過，原主的記憶里也沒有。
但山鬼想要它，巫鳳九想要它。
這玉玨，恐怕是解開所有謎團(tuán)的第一把鑰匙。
正凝神間，窗外忽然飄來一縷若有若無的香氣。
不是藥香，不是熏香，而是一種……甜膩的、仿佛盛夏夜曇花盛開的香氣。
香氣中，夾雜著極細(xì)微的鈴鐺聲，叮鈴、叮鈴，由遠(yuǎn)及近。
魏無咎猛地抬頭！
寢殿的梁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雙眼睛。
不，不是眼睛。
是一對碧綠色的、閃著幽光的瞳仁，正透過帳幔的縫隙，靜靜地盯著他。
那是一只狐貍。
通體雪白，沒有一絲雜毛，蹲在梁上，尾巴蓬松如云。
它歪著頭，碧眼如寶石，耳朵尖微微顫動，脖頸上系著一串小小的金鈴——香氣和鈴聲，正是從那里傳來。
魏無咎屏住呼吸。
白狐與他對視片刻，忽然輕盈一躍，落在地上，竟無聲無息。
它踱步走至榻邊，仰頭看著他，眼中沒有野獸的兇光，反而帶著一種……近乎人性的好奇。
然后，它張口，吐出一物。
一枚竹簡，用紅繩系著，落在魏無咎手邊。
白狐做完這一切，轉(zhuǎn)身躍上窗臺，回頭又看了他一眼，碧眼中似有深意。
接著，它縱身融入夜色，金鈴聲漸行漸遠(yuǎn)，終不可聞。
寢殿內(nèi)，只剩下魏無咎一人，和那枚來歷不明的竹簡。
他深吸一口氣，解開紅繩，展開竹簡。
簡上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以朱砂寫就：“欲解蠱，明日午時，倚鳳軒后院，獨(dú)自來見。
——涂”涂？
涂嬌兒？
魏無咎盯著那行字，燭火在竹簡上跳動，映得朱砂字跡如血。
窗外，夜梟又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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