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棲竹塢暖

大胤景和三年，暮春。

浙西萬頃竹海像是被上天打翻的翡翠硯臺，濃淡相宜的綠從山腳一直鋪到云深處。晨露沾在竹葉尖上，風一吹便簌簌落下，打濕了青石小徑，也打濕了小徑盡頭那座竹舍的檐角。

竹舍名喚棲竹塢，沒有院墻，只圍著一圈半人高的竹籬笆，籬笆上爬著淡紫藤蘿，風過處落英滿地。舍前臨著一汪清潭，潭水是竹海滲出來的山泉，清得能看見水底游過的石斑魚。潭邊搭著一座水榭，榭里擺著竹桌竹椅，桌上一套白瓷茶具，溫著一壺新焙的雨前龍井。

張驚寒就坐在竹椅上，指尖摩挲著腰間長劍的劍鞘。

劍名定川，是張家祖傳七代的神兵。劍鞘以千年陰沉木所制，泛著溫潤烏光，鞘口只嵌了一顆小小的寒玉，握在手里常年帶著沁骨的涼。就像他這個人，江湖人稱寒江劍主，一手定川劍法曾在寒江之上一劍破開三尺冰層，連敗十二位黑道高手，二十歲便名動天下。

可那都是兩年前的事了。

如今的張驚寒，不過是棲竹塢里一個避世的閑人。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長發用一根木簪束著，眉眼清俊卻帶著揮之不去的倦意，下頜線繃得很緊，唇色偏淡。唯有那雙眼睛，依舊像寒潭里的星子，亮得驚人，只是偶爾看向竹海深處時，會蒙上一層化不開的陰霾。

“師兄，茶涼了，我給你換一壺。”

清脆的女聲從身后傳來，像山澗泉水叮咚作響，瞬間沖散了張驚寒身上的寒意。他回頭，就看見吳弄影提著竹籃走過來，素色布裙沾了幾片竹葉，烏黑長發松松挽了個髻，插著一支銀質梅花簪。她眉眼清潤，笑起來眼角彎成月牙，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像這竹海間最暖的一縷晨光。

她是一年前來到棲竹塢的。

去年深秋，張驚寒下山買米，撞見幾個地痞圍著一個姑娘動手動腳。那姑娘看著柔弱，骨頭卻硬，被推倒在地，手里還緊緊攥著包袱不肯松手。張驚寒本不想多管閑事，這兩年他早已學會冷眼旁觀，可看見那姑娘眼里的倔強時，竟鬼使神差地出了手。

他沒拔劍，只隨手幾招就打跑了地痞。姑娘從地上爬起來，盈盈一拜，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