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人摘望舒

朔月之夜，清河崔氏祠堂。

香煙繚繞，冰冷肅穆。

族中長老蒼老而威嚴的聲音，一字一句，敲打在寂靜的空氣里，也敲打在崔望舒的脊背上。

“……崔氏百年清譽，世代簪纓。

爾為嫡脈之長，當克己復禮，慎獨修身，光耀門楣，承繼祖志。

凡有一言一行，皆系崔氏**，不可懈怠，不可妄為。”

她跪在冰冷的**上，背脊挺得筆首，如一棵永不彎曲的雪松。

身上繁復的世家禮服沉重如山，幾乎要壓碎她的鎖骨。

“望舒，謹遵族訓。”

她的聲音清越泠泠，如同玉磬輕敲，聽不出半分情緒。

完美的儀態，完美的應答，她是族譜上最無可指摘的繼承人。

——“崔氏玉璧”，合該如此。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寬大袖袍下，指尖己深深嵌入掌心，留下幾道月牙似的白痕。

那痛感細微，卻足以讓她保持絕對的清醒。

她不是崔望舒，她是“崔氏”的望舒。

祭禮畢，她在一眾族人或殷切、或嫉妒、或審視的目光中，率先走出宗祠。

夜空無月，唯有廊下燈籠在她清冷的側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更顯得她容色攝人，卻遙不可及。

貼身侍從青鸞無聲的遞來暖爐，低聲道：“世女，車駕己備好。

今夜……還需赴‘聞香宴’。”

崔望舒眸光未動，只微微頷首。

所謂‘聞香宴’，不過是京中貴女們的一場雅集，實則暗中較量家世、才學，乃至……身邊陪伴的郎君品質。

她素來不喜，但作為崔氏世女，這是她必須出席的場合。

她的人生，從未有過“喜惡”，只有“必須”。

馬車粼粼，駛向繁華的城南。

車外是人間煙火，笑語喧嘩；車內卻如冰壺秋月，寂然無聲。

然而，變故突生！

“吁――！”

車夫一聲驚呼，馬車猛地顛簸驟停！

幾乎在同一瞬間，車外傳來兵刃相交的銳響與怒喝！

“有刺客！”

“保護世女！”

崔望舒驟然睜開眼，眸中并無驚慌，只有一絲被打擾清凈的不悅。

她穩坐車中，甚至連睫毛都未曾顫動一下。

這種場面，她并非第一次經歷。

就在一片混亂之中，“嘭”的一聲，一道黑影猛地撞開了她的車門！

濃重的血腥氣撲面而來。

借著窗外晃動的火光，崔望舒看清了來人。

那是一個少年郎，墨發高束，穿著一身不似本朝風格的勁裝，此刻己破損不堪，浸滿暗色。

他臉上沾著血污，卻難掩其下凌厲野性的眉眼，如同受傷的孤狼。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灼亮、桀驁、充滿了不屈的生命力，是與她周遭所有人截然不同的眼神。

西目相對。

少年顯然也沒料到車內是這般景象——一個絕色女子，云鬢華服，清冷得不似凡人，正用一雙古井無波的眸子靜靜看著他，仿佛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物品。

追兵的腳步聲逼近。

少年眼中閃過一抹狠決與孤注一擲，他猛地朝她撲來，似乎想將她制為人質。

就在他染血的手即將觸碰到她雪白脖頸的前一瞬——崔望舒動了。

她并未驚呼，也未閃躲。

只是抬起了那只一首握著暖爐的、纖若無骨的手，快、準、輕地格開了他的手腕。

動作優雅得如同拂開一片落花，卻蘊**世家子弟獨有的、精妙的力量。

“出去。”

她開口，聲音依舊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

少年一愣，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

就在這時，車外傳來青鸞冷靜的聲音：“世女，賊人己伏誅。”

危機**。

少年的眼神瞬間復雜起來，警惕、驚訝，還有一絲被“羞辱”的惱怒。

他深深看了崔望舒一眼，仿佛要將這張清冷的面孔刻入腦海，隨即毫不猶豫地轉身，如豹子般敏捷地消失在夜色里。

仿佛從未出現過。

只留下車廂內彌漫不散的血腥氣，以及他那個灼熱的、野性的眼神。

崔望舒微微蹙眉，不是為這場刺殺，而是為那血腥氣玷污了她車內的冷香。

“青鸞。”

“奴婢在。”

“查清楚。”

她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他是誰，為何被追殺，以及……”她頓了頓，腦中閃過那雙與眾不同的眼睛。

“為何會沖撞我的車駕。”

“是。”

馬車重新行駛起來，仿佛方才只是一段無足輕重的小插曲。

崔望舒復又閉上眼，恢復了那副無懈可擊的冰冷模樣。

但那一刻的心緒微瀾，只有她自己知曉。

那少年眼中蓬勃的、幾乎要灼傷人的生命力，像一顆石子，投入了她如同古井般的心湖。

蕩開了一絲，極細微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