芩驀辭

暮春時節(jié)的青岑山，總是被一層淡淡的靈霧裹著。

靈霧不是冷的，是暖的，像沈斐親手織的云錦，拂過臉頰時帶著仙草的清甜，連呼吸都變得沁人心脾。

浣星溪就在青岑仙宗與驀云仙府的交界處，溪水是從青岑山主峰的“靈犀泉”流下來的，水里漂著細碎的、會發(fā)光的“星子草”——那是只有兩派交界的靈脈處才有的仙草，傳聞用它煮茶，能助修士穩(wěn)固心境。

此刻，溪水邊正立著兩個小小的身影，一青一白，像兩株剛抽枝的靈木，透著勃勃的生氣。

“阿驀，你又慢了！”

穿青衫的小姑娘約莫八歲，梳著雙丫髻，髻上系著母親沈斐給她繡的靈蝶帕子，帕子上的蝴蝶像是活的，隨著她的動作輕輕顫動。

她手里握著一把迷你版的“青岑劍”，劍身上刻著細密的靈紋，是父親皇甫丞剔特意為她煉制的入門劍。

此刻，她正踮著腳，把劍尖抵在對面男孩的胸口，臉上滿是得意的笑，眼睛亮得像溪水里的星子草。

那男孩就是尉遲驀，比皇甫岑大一歲，穿一身月白的短打，頭發(fā)用一根墨玉簪束著，眉眼間己經有了幾分日后的沉穩(wěn)。

他手里的“驀云劍”比皇甫岑的長些，此刻正垂在身側，劍刃上還沾著幾滴溪水。

他看著胸口的劍尖，沒有惱，反而輕輕笑了笑，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潤：“芩芩，我是讓著你。

若是真比，你這劍連我的衣角都碰不到。”

“才不是！”

皇甫岑撅起嘴，收回劍，轉身跑到溪邊，蹲下來撥弄水里的星子草，“昨天我爹還夸我‘青岑靈韻訣’進境快呢，說我再過一年就能引氣入體了。

你呢？

你爹是不是又罰你練劍到半夜？”

尉遲驀走到她身邊，也蹲下來，指尖輕輕點了點溪水，溪水立刻泛起一圈淡藍色的靈光——那是驀云仙府的術法，能感知水中的靈力波動。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說：“爹說，我是驀云仙府的少主，不能比任何人差。

尤其是你。”

皇甫岑抬頭看他，見他眉頭微蹙，不像平時那樣溫和，便伸出小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別聽你爹的，練劍太累了。

你看，今天天氣這么好，我們去摘‘蜜露果’好不好？

我知道后山有一片，可甜了！”

尉遲驀的眉頭松了些，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終究是沒忍住，點了點頭：“好。

不過要快點，我娘說，今天沈伯母會來驀云仙府做客，讓我早點回去。”

“真的？”

皇甫岑一下子跳起來，拉著尉遲驀的手腕就往后山跑，“那我們更要快點摘果子了！

我要摘最大最甜的，給我娘和芊拎伯母吃！”

尉遲驀被她拉著，手腕上傳來小姑娘溫熱的觸感，他忍不住放慢了腳步，讓她能跟上自己的速度。

風從耳邊吹過，帶著仙草的香氣和皇甫岑清脆的笑聲，他偷偷看了一眼身邊的小姑娘——她的頭發(fā)被風吹得有些亂，靈蝶帕子飄起來，像一只真的蝴蝶在跟著她飛。

那一刻，他心里忽然有個念頭：要是能一首這樣，和芩芩一起在溪邊練劍，一起去摘果子，就好了。

兩人跑到后山的蜜露果林時，太陽己經升到了半空。

蜜露果長在矮樹上，果子是橙**的，表面裹著一層薄薄的蜜霜，聞著就甜。

皇甫岑踮著腳，夠到了一個最大的果子，剛想摘，忽然“哎呀”一聲，腳下一滑，眼看就要摔下去——果林旁邊是個小土坡，坡下是茂密的灌木叢。

就在她要落地的瞬間，一只手穩(wěn)穩(wěn)地抓住了她的腰。

尉遲驀的力氣比她大，輕輕一拉，就把她拉回了自己身邊。

他的臉有點紅，松開手時，指尖還殘留著她衣料的柔軟觸感。

“小心點，”他低聲說，“這里的土坡滑。”

皇甫岑也有點不好意思，撓了撓頭：“知道啦。

還是阿驀你厲害。”

她說著，把剛才夠到的那個最大的蜜露果遞給他，“這個給你吃，謝謝你救了我。”

尉遲驀沒有接，反而抬手，幫她把亂掉的頭發(fā)理了理，又把她髻上歪掉的靈蝶帕子扶正。

“我不吃，”他說，“你喜歡吃甜的，這個給你。

我再給你摘幾個。”

他說著，便轉身去摘果子。

他比皇甫岑高，伸手就能夠到最高處最甜的果子，不一會兒就摘了滿滿一捧。

皇甫岑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暖暖的，忽然想起昨天母親和芊拎伯母的對話——母親說，等她和阿驀再長大些，就請仙尊做主，讓他們成婚，像父親和母親一樣，像尉遲伯父和芊拎伯母一樣，做一對人人羨慕的仙侶。

“阿驀，”她忽然開口，聲音有點小，“你以后想娶什么樣的娘子啊？”

尉遲驀摘果子的動作頓了一下，轉過身看著她。

陽光落在他身上，給他的月白短打鍍上了一層金邊，他的眼睛很亮，像蘊藏著星光。

“我沒想過，”他說，然后慢慢走近她，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不過，如果是芩芩的話，我愿意。”

皇甫岑的臉一下子紅透了，像熟透的蜜露果。

她低下頭，不敢看他，手里緊緊攥著剛才那個最大的果子，心跳得飛快。

溪水在不遠處流淌，星子草的光芒閃閃爍爍，風里的仙草香氣似乎更甜了。

“那……那說好了哦，”她小聲說，“等我們長大了，你要娶我，我要嫁給你。

我們還要一起練劍，一起摘蜜露果，一起守護青岑山和驀云仙府。”

尉遲驀看著她通紅的耳朵，忍不住笑了。

他伸出手，和她的小手指勾在了一起。

“說好了，”他說，聲音堅定，“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兩個小小的身影在蜜露果林里勾著手指，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道不會斷裂的羈絆。

那時的他們還不知道，這世間的事，從來不是一句“說好了”就能不變的。

未來的三界風云，家族變故，仇恨與離別，會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雪，將這春日里的溫暖與約定，掩埋在無盡的寒冷與悔恨里。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侍女的聲音：“少主！

皇甫少主！

沈夫人和魏夫人讓你們回去啦！”

皇甫岑和尉遲驀對視一眼，都笑了。

尉遲驀把摘好的蜜露果遞給她，又順手牽起她的手：“走吧，回去晚了，娘又要擔心了。”

皇甫岑點了點頭，任由他牽著自己往回走。

她的手被他的手握著，暖暖的，很安心。

她抬頭看著身邊的少年，心里想著：等長大了，一定要和阿驀永遠在一起。

溪水依舊在流，星子草依舊在閃，可這浣星溪旁的雙劍鳴，這青梅竹**約定，終究還是沒能抵過后來的那場滔天濁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