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蟬鳴里的紅本本

七月的日頭毒得像要把人烤出油來，土路兩旁的白楊樹葉子蔫頭耷腦地垂著，蟬鳴聲嘶力竭，一聲疊著一聲，像是給這個燥熱的夏天敲著鼓點。

李衛國把最后一捆麥子扛上牛車時，脊梁骨上的汗己經洇透了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順著褲腰往下滴，在腳邊的塵土里砸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衛國！

歇會兒抽袋煙不？”

趕車的王大爺甩了甩鞭子，車轅上掛著的鐵皮水壺晃悠著，叮當作響。

趙衛國擺擺手，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不了大爺，我先回家——俺娘今兒該把錄取通知書取回來了。”

他說著，腳步卻沒動，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村口那棵老槐樹。

樹干上還貼著去年的標語，紅漆剝落了大半，只剩下“農業學大寨”幾個字還依稀可見。

風一吹，樹葉子嘩啦啦地響，倒像是誰在低聲說著話。

這是1976年的夏天，趙衛國十七歲，剛剛結束了兩年的高中生涯。

和村里其他早早輟學掙工分的半大孩子不同，他是十里八鄉唯一讀完高中的“文化人”。

書包里除了幾件換洗衣裳，還塞著一摞邊角卷翹的課本——數學、物理、化學，還有一本被翻得掉了皮的《農村實用技術手冊》。

“吱呀”一聲，村口的土路上傳來了自行車的鈴鐺聲。

趙衛國的心猛地一跳，拔腿就往家跑。

院子里，娘正蹲在灶臺前燒火，看見他回來，眼圈一下子紅了：“錄取通知書……縣農機廠的，沒考上。”

一張薄薄的紙片飄落在灶臺上，趙衛國撿起來，指尖有些發顫。

上面的鋼筆字寫得規規矩矩：“經**，該同志不符合招工條件，望回鄉參加農業生產，為建設社會**新農村貢獻力量。”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娘，沒事兒。

考不上正好——咱村那幾畝鹽堿地，我還想試試能不能改良改良呢。”

娘抹了把眼淚，嗔怪地拍了他一下：“就你能耐！

書本上的字能當飯吃？

趕緊把褂子脫了，我給你煮了綠豆湯。”

趙衛國應著，卻沒進屋，轉身走到院子角落的小菜園里。

巴掌大的地里種著茄子和豆角，葉子上蒙著一層灰，蔫巴巴的沒什么精神。

他蹲下身，手指捻起一撮土，放在鼻尖聞了聞——土腥味里帶著股淡淡的苦澀，是鹽堿化的味道。

“土壤板結，有機質含量低，保水性差……”他嘴里念念有詞，腦子里卻像放電影一樣閃過化學課本上的章節，“要是能把硫酸亞鐵和腐殖質按比例混進去，pH值應該能降下來……”正想著，隔壁的二柱子端著個豁口碗湊了過來，碗里是黃澄澄的玉米糊糊：“衛國哥，聽說你沒考上農機廠？

嗨，那破地方有啥好的！

跟咱一樣下地掙工分，不也挺好？”

趙衛國沒接話，反而指著菜園問：“二柱子，你看這茄子，是不是長得比去年小？”

二柱子扒拉了一口糊糊，含糊不清地說：“可不是咋地！

今年天旱，井水都快見底了，能結出來就不錯了。”

“不是天旱的事兒。”

趙衛國搖搖頭，眼睛亮得像有光，“你記不記得物理課上學的‘毛細現象’？

土壤里的鹽分就是順著毛細管往上跑的，太陽一曬，水分蒸發了，鹽分就留在地表，把根都腌壞了。”

二柱子聽得一愣一愣的：“啥……啥現象？

你說的是人話不？”

趙衛國哈哈大笑，從書包里掏出化學課本，翻到“土壤改良”那一頁，指著上面的插圖說：“你看，這是排鹽溝，這是淋鹽法——咱要是在地里挖幾條深溝，把水灌進去，讓鹽分跟著水滲下去，再撒點石膏粉，說不定就能種出好莊稼。”

他越說越起勁，手指在地上畫著草圖，一會兒是“臺田種植法”，一會兒是“綠肥輪作制”，連灶臺上的綠豆湯涼透了都沒察覺。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干裂的土地上，像一顆剛剛埋下的種子，帶著點倔強的生機。

夜里，趙衛國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正好落在枕頭邊的《農村實用技術手冊》上。

他摸黑翻開書，借著月光一行行地看——“水稻育秧技術草木灰肥效分析簡易農具**圖解”……忽然，他猛地坐起來，眼睛瞪得溜圓。

書里說，草木灰含有鉀元素，能促進作物根系生長；而村里燒火做飯的灶臺里，每天都堆著大半筐草木灰！

“要是把草木灰和人畜糞肥混在一起，做成復合肥……”他喃喃自語，腦子里己經開始盤算：明天先去村東頭的鹽堿地測測pH值，用數學課本上的酸堿中和公式算算需要多少石膏粉；再去廢品站淘個破玻璃瓶子，做個簡易的蒸餾裝置，說不定能把井水里的鹽分過濾掉……窗外的蟬鳴不知什么時候停了，只有風吹過玉米地的沙沙聲，像是無數根看不見的筆，在夜色里寫著一個少年的心事。

趙衛國把課本小心翼翼地塞進枕頭底下，嘴角帶著笑閉上了眼睛。

明天，天一亮，他就要去開墾屬于自己的“試驗田”了。

課本上的字或許不能首接當飯吃，但他相信，把那些方方正正的鉛字種進土里，總有一天，能長出比星星還亮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