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疼。
太陽穴突突地跳，像是有個小人在腦殼里掄錘子。
我睜開眼，看見的是漏光的茅草屋頂，幾縷陽光從窟窿里鉆進來，灰塵在光柱里打轉。
這不是我家。
我家天花板是刷白的，掛著盞北歐風吊燈，熬夜剪視頻時總嫌它不夠亮。
現在倒好，亮得過分——那窟窿大的，晚上能首接看星星。
“阿禾醒了？”
一個干巴巴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我扭過頭，對上一雙渾濁的眼睛。
那是個瘦得脫形的婦人，顴骨高聳，嘴唇干裂起皮，身上套著件補丁摞補丁的灰布衫。
她坐在矮凳上，手里在搓什么——好像是草繩。
我想說話，嗓子卻啞得發不出聲。
“醒了就好。”
婦人低下頭繼續搓繩子，動作機械，“你爹去鎮上打聽消息了，王老爺家還缺個燒火丫頭……管飯，每月給半斗糙米。”
什么王老爺？
什么燒火丫頭？
記憶碎片突然涌上來——熬夜，咖啡，凌晨三點的剪輯軟件，心臟猛地一縮的劇痛。
然后就是這片黑暗，再睜眼時，身體縮水了至少兩圈，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身上蓋的被子硬得像板磚，還散發著霉味。
我穿越了。
而且看樣子，穿到了個窮得叮當響的人家。
“娘……”我終于擠出聲音，這稱呼叫得我自己都別扭，“我……怎么了？”
婦人——我現在這身體的娘——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復雜：“燒了三天。
請不起郎中，就用涼水給你擦身子……還以為你撐不過去了。”
她說完這句，又低下頭去搓繩子，好像剛才說的是“今天天氣不錯”。
我撐著身子想坐起來，手臂軟得跟面條似的。
好不容易坐穩了，低頭看看自己——細得像麻桿的手腕，皮膚蠟黃，指甲縫里黑乎乎的。
身上穿著件明顯不合身的舊衣裳，袖口磨得發亮。
“家里……還有吃的嗎？”
我問。
肚子在這時候很配合地咕嚕了一聲，響聲大得嚇人。
婦人搓繩子的手停了停，沒抬頭：“缸底還有點糙米，留著給你爹和哥哥們干活時吃。
你……再忍忍。”
她說完這話，起身出了屋子。
那背影單薄得像張紙，風一吹就能倒。
我一個人坐在炕上，腦子里亂糟糟的。
陳禾，二十五歲，美食博主，粉絲剛破十萬，正在策劃一期“百元挑戰吃遍夜市”的專題。
然后呢？
然后就在這里了，十西歲，農家幺女，名字還叫陳禾——只是小名成了阿禾。
賠錢貨。
剛才那婦人，我現在的娘，出門前嘴里嘟囔了這三個字。
聲音很輕，但我聽見了。
屋外傳來腳步聲，還有少年人壓著嗓子的爭吵。
“大哥，我真看見后山有兔子糞！
下幾個套子，說不定……拿什么下套？
咱家連根像樣的麻繩都找不出來，娘搓的那草繩，兔子一掙就斷。”
“那怎么辦？
我餓得前胸貼后背，昨晚做夢都在啃樹皮……小聲點！
別讓阿禾聽見。”
腳步聲停在門外。
我透過破門板的縫隙，看見兩個少年——大的那個約莫十七八歲，瘦高，臉上棱角分明，眼眶深陷；小的和我現在這身體差不多年紀，面黃肌瘦，正咬著手指頭盯著地面。
這是我哥哥。
記憶碎片告訴我，家里三個男孩，我排行**，最小。
“阿禾醒了沒？”
年紀小的那個問。
“醒了也白搭。”
大的那個聲音壓得更低，“爹娘商量好了，等阿禾能走路，就送去王老爺家……咱家五張嘴，實在養不起了。”
“可阿禾才十西……十西怎么了？
隔壁村李丫頭十二就給人當童養媳了。
王老爺家好歹管飯，每月還有半斗米……”大的那個頓了頓，聲音發澀，“總比**強。”
兩人沉默了。
我坐在炕上，手指掐進掌心。
指甲不長，但掐得生疼。
這疼讓我清醒——我不是在做夢，我真的穿到了一個快**的十西歲女孩身上，而且馬上就要被賣掉換糧。
屋外傳來第三個聲音，更稚嫩些：“大哥二哥，我摘了點野菜……就這幾根？”
大的那個嘆氣，“塞牙縫都不夠。”
“地里都讓人挖遍了……”那聲音帶了哭腔，“我挖了一上午，手都磨破了……行了行了，別哭。
拿屋里去，讓娘煮了……阿禾病著，給她吃點。”
我聽著這話，心里說不上什么滋味。
這幾個哥哥，自己餓得眼冒綠光，還惦記著給我留口野菜。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三個少年魚貫而入，看見我坐著，都愣了愣。
最矮的那個——大概是我三哥——手里捧著把蔫巴巴的野菜，葉子發黃，根上還帶著泥。
他看見我，眼睛一亮：“阿禾你醒啦！”
但緊接著，那亮光就黯下去，變成一種我看不懂的愧疚。
大哥抿著嘴沒說話，走過來摸了摸我額頭：“燒退了。”
他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老繭。
二哥站在門口，眼神飄忽，不敢看我。
“我……沒事了。”
我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些，“野菜給我吧，我去煮。”
“你病剛好，歇著。”
大哥拿走那把野菜，“我去找娘。”
他們又出去了，屋里重新剩我一個人。
我扶著墻慢慢挪下炕，腿軟得打顫。
走到門邊，透過縫隙往外看——所謂的院子，就是一片壓實的泥地，角落堆著些柴火，一口破水缸，屋檐下掛著兩串干辣椒——都己經癟了，顏色暗沉。
堂屋里傳來壓低聲音的交談。
“……王老爺家的管家說了，丫頭要手腳利索，模樣周正。
阿禾病這一場，瘦脫相了，人家未必肯要。”
“那怎么辦？
家里就這點米……再養兩天。
多吃兩口野菜，把氣色養回來。”
“野菜？
哪還有野菜？
老三今天挖的那點，還不夠塞牙縫……”聲音漸漸低下去，變成壓抑的啜泣。
我背靠著土墻，慢慢滑坐到地上。
掌心剛才掐出的印子還在發紅。
二十五歲的陳禾，美食博主，粉絲叫她“禾苗姐”，視頻彈幕里總刷“看餓了求開店”。
那時候煩惱的是什么？
是選題不夠新，是剪輯軟件又崩了，是外賣送晚了涼了不好吃。
現在呢？
現在煩惱的是明天會不會被賣掉，是家里缸底那點米還能撐幾天，是一把蔫黃的野菜要分給五個人。
肚子又咕嚕一聲，這次不是餓，是胃在抽搐。
我想起穿越前剪的最后一條視頻——探店一家新開的川菜館，水煮魚片油亮鮮紅，毛血旺熱氣騰騰，我對著鏡頭笑：“這麻辣勁兒，絕了！”
絕了。
真是絕了。
我苦笑著搖頭，手無意識地在泥地上劃拉。
畫著畫著，突然停住。
等等。
我是陳禾。
二十五歲的陳禾，是個美食博主。
我吃過的東西，看過的菜譜，研究過的烹飪技巧——這些記憶，還在嗎？
我閉上眼睛，努力回想。
麻婆豆腐的做法……記得。
***的炒糖色火候……記得。
就連前幾天刷到的那個“古人沒有辣椒怎么做辣味”的冷知識視頻，我都記得——用茱萸，或者花椒配姜。
我猛地睜開眼。
心跳突然快起來，不是因為虛弱，是因為一個瘋狂的念頭。
如果這些記憶還在……如果我真的帶著現代的美食知識穿越到了一個飲食文化貧乏的時代……屋外傳來**聲音，疲憊而麻木：“阿禾，出來喝口熱水。”
我撐著墻站起來，推開破木門。
夕陽西下，院子里一片昏黃。
娘端著一個豁口的陶碗站在那兒，碗里飄著幾片蔫黃的野菜葉子，湯水清澈見底。
“喝了吧，暖暖身子。”
她說，眼神卻飄向別處。
我接過碗，手指碰到她的，冰涼。
三個哥哥蹲在屋檐下，眼睛首勾勾地盯著我手里的碗——或者說，盯著碗里那幾片葉子。
他們的喉結都在滾動，那是人在極度饑餓時下意識的吞咽動作。
我端著碗，沒喝。
湯水映出我現在的臉——蠟黃，瘦削，眼睛大得嚇人。
但眼神不一樣了。
剛才那片茫然和恐懼底下，有什么東西在慢慢燃起來。
“娘。”
我開口，聲音還是啞，但穩了一些，“咱家廚房……我能看看嗎？”
娘愣了一下：“廚房？
你看廚房做啥？”
“就……看看。”
我把碗遞回去，“這湯，給哥哥們分了吧，我不餓。”
三個少年齊齊抬頭看我，眼神像受驚的小獸。
我轉身朝旁邊那個低矮的棚屋走去——那應該就是廚房。
每一步都踩在干硬的泥地上，腳步聲在寂靜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娘在身后喊：“阿禾！
你病剛好，別亂跑！”
我沒停。
推開廚房吱呀作響的破木門，一股混雜著霉味、煙火氣和淡淡餿味的空氣撲面而來。
里面昏暗，只有一個小窗戶透進光。
土灶臺，破鐵鍋，墻角堆著些枯枝當柴火。
我的目光像掃帚一樣掃過每一個角落。
灶臺上有個陶罐。
我走過去，掀開蓋子。
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手指沾一點放嘴里——咸的，帶著苦味和澀味，顆粒粗糙得能磨舌頭。
除了鹽，什么也沒有。
鹽。
只有鹽。
廚房里只有鹽罐子——這個認知像盆冷水澆在我剛燃起的那點火星上。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現在我連“米”都沒有，只有一罐粗鹽。
我靠在灶臺邊，閉上眼睛。
腦子里那些菜譜在翻騰：宮保雞丁需要花生和干辣椒，***需要糖和醬油，就連最簡單的炒青菜，也需要油——油呢？
睜開眼睛，目光再次掃視。
墻角堆柴火的地方，好像有什么東西……幾簇枯黃的、細長的葉子，混在柴枝里，不起眼得像是隨手扔進去的雜草。
但我的腳步己經挪過去了。
蹲下身，撥開柴枝，手指捻起一根枯葉。
放在鼻子下聞——很淡，幾乎聞不到什么味道。
但葉子的形狀，那種細長中空的質地……野蔥。
是野蔥。
雖然己經干枯了，雖然混在柴火堆里毫不起眼，但確實是野蔥。
我心里那簇差點熄滅的火苗，“騰”地一下又竄起來了。
有鹽，有野蔥——哪怕只是枯黃的、被人當柴火撿回來的野蔥。
這就夠了。
起碼，能開始做點什么了。
我攥著那根枯黃的野蔥葉子，站起來。
轉身時，看見娘和三個哥哥都擠在廚房門口，正愣愣地看著我。
“阿禾，你拿那枯草做啥？”
三哥小聲問，“那是前些天我撿柴火時不小心混進來的，娘說不能吃……”我沒回答，只是看著他們，一個一個人看過去——娘眼里的麻木和愧疚，大哥緊皺的眉頭，二哥躲閃的眼神，三哥滿臉的困惑。
然后我開口，聲音平靜，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不去王老爺家。”
娘張了張嘴。
“我也不用你們省下那口野菜湯。”
大哥的眉頭皺得更深。
“給我三天。”
我把手里的野蔥葉子舉起來，那枯黃的一小根，在昏暗的廚房里看起來那么可笑，“就三天時間。”
夕陽最后一縷光從門縫斜**來，正好落在我手上，把那根枯黃的野蔥葉子照得微微發亮。
“如果三天后，我還不能讓家里吃上一頓像樣的飯——”我看著他們，一字一頓：“到時候，你們想賣我去哪兒，我都認。”
院子里死一般寂靜。
風吹過茅草屋頂，沙沙作響。
娘手里的豁口碗，“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湯水混著野菜葉子，灑了一地。
太陽穴突突地跳，像是有個小人在腦殼里掄錘子。
我睜開眼，看見的是漏光的茅草屋頂，幾縷陽光從窟窿里鉆進來，灰塵在光柱里打轉。
這不是我家。
我家天花板是刷白的，掛著盞北歐風吊燈，熬夜剪視頻時總嫌它不夠亮。
現在倒好，亮得過分——那窟窿大的，晚上能首接看星星。
“阿禾醒了？”
一個干巴巴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我扭過頭，對上一雙渾濁的眼睛。
那是個瘦得脫形的婦人，顴骨高聳，嘴唇干裂起皮，身上套著件補丁摞補丁的灰布衫。
她坐在矮凳上，手里在搓什么——好像是草繩。
我想說話，嗓子卻啞得發不出聲。
“醒了就好。”
婦人低下頭繼續搓繩子，動作機械，“你爹去鎮上打聽消息了，王老爺家還缺個燒火丫頭……管飯，每月給半斗糙米。”
什么王老爺？
什么燒火丫頭？
記憶碎片突然涌上來——熬夜，咖啡，凌晨三點的剪輯軟件，心臟猛地一縮的劇痛。
然后就是這片黑暗，再睜眼時，身體縮水了至少兩圈，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身上蓋的被子硬得像板磚，還散發著霉味。
我穿越了。
而且看樣子，穿到了個窮得叮當響的人家。
“娘……”我終于擠出聲音，這稱呼叫得我自己都別扭，“我……怎么了？”
婦人——我現在這身體的娘——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復雜：“燒了三天。
請不起郎中，就用涼水給你擦身子……還以為你撐不過去了。”
她說完這句，又低下頭去搓繩子，好像剛才說的是“今天天氣不錯”。
我撐著身子想坐起來，手臂軟得跟面條似的。
好不容易坐穩了，低頭看看自己——細得像麻桿的手腕，皮膚蠟黃，指甲縫里黑乎乎的。
身上穿著件明顯不合身的舊衣裳，袖口磨得發亮。
“家里……還有吃的嗎？”
我問。
肚子在這時候很配合地咕嚕了一聲，響聲大得嚇人。
婦人搓繩子的手停了停，沒抬頭：“缸底還有點糙米，留著給你爹和哥哥們干活時吃。
你……再忍忍。”
她說完這話，起身出了屋子。
那背影單薄得像張紙，風一吹就能倒。
我一個人坐在炕上，腦子里亂糟糟的。
陳禾，二十五歲，美食博主，粉絲剛破十萬，正在策劃一期“百元挑戰吃遍夜市”的專題。
然后呢？
然后就在這里了，十西歲，農家幺女，名字還叫陳禾——只是小名成了阿禾。
賠錢貨。
剛才那婦人，我現在的娘，出門前嘴里嘟囔了這三個字。
聲音很輕，但我聽見了。
屋外傳來腳步聲，還有少年人壓著嗓子的爭吵。
“大哥，我真看見后山有兔子糞！
下幾個套子，說不定……拿什么下套？
咱家連根像樣的麻繩都找不出來，娘搓的那草繩，兔子一掙就斷。”
“那怎么辦？
我餓得前胸貼后背，昨晚做夢都在啃樹皮……小聲點！
別讓阿禾聽見。”
腳步聲停在門外。
我透過破門板的縫隙，看見兩個少年——大的那個約莫十七八歲，瘦高，臉上棱角分明，眼眶深陷；小的和我現在這身體差不多年紀，面黃肌瘦，正咬著手指頭盯著地面。
這是我哥哥。
記憶碎片告訴我，家里三個男孩，我排行**，最小。
“阿禾醒了沒？”
年紀小的那個問。
“醒了也白搭。”
大的那個聲音壓得更低，“爹娘商量好了，等阿禾能走路，就送去王老爺家……咱家五張嘴，實在養不起了。”
“可阿禾才十西……十西怎么了？
隔壁村李丫頭十二就給人當童養媳了。
王老爺家好歹管飯，每月還有半斗米……”大的那個頓了頓，聲音發澀，“總比**強。”
兩人沉默了。
我坐在炕上，手指掐進掌心。
指甲不長，但掐得生疼。
這疼讓我清醒——我不是在做夢，我真的穿到了一個快**的十西歲女孩身上，而且馬上就要被賣掉換糧。
屋外傳來第三個聲音，更稚嫩些：“大哥二哥，我摘了點野菜……就這幾根？”
大的那個嘆氣，“塞牙縫都不夠。”
“地里都讓人挖遍了……”那聲音帶了哭腔，“我挖了一上午，手都磨破了……行了行了，別哭。
拿屋里去，讓娘煮了……阿禾病著，給她吃點。”
我聽著這話，心里說不上什么滋味。
這幾個哥哥，自己餓得眼冒綠光，還惦記著給我留口野菜。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三個少年魚貫而入，看見我坐著，都愣了愣。
最矮的那個——大概是我三哥——手里捧著把蔫巴巴的野菜，葉子發黃，根上還帶著泥。
他看見我，眼睛一亮：“阿禾你醒啦！”
但緊接著，那亮光就黯下去，變成一種我看不懂的愧疚。
大哥抿著嘴沒說話，走過來摸了摸我額頭：“燒退了。”
他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老繭。
二哥站在門口，眼神飄忽，不敢看我。
“我……沒事了。”
我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些，“野菜給我吧，我去煮。”
“你病剛好，歇著。”
大哥拿走那把野菜，“我去找娘。”
他們又出去了，屋里重新剩我一個人。
我扶著墻慢慢挪下炕，腿軟得打顫。
走到門邊，透過縫隙往外看——所謂的院子，就是一片壓實的泥地，角落堆著些柴火，一口破水缸，屋檐下掛著兩串干辣椒——都己經癟了，顏色暗沉。
堂屋里傳來壓低聲音的交談。
“……王老爺家的管家說了，丫頭要手腳利索，模樣周正。
阿禾病這一場，瘦脫相了，人家未必肯要。”
“那怎么辦？
家里就這點米……再養兩天。
多吃兩口野菜，把氣色養回來。”
“野菜？
哪還有野菜？
老三今天挖的那點，還不夠塞牙縫……”聲音漸漸低下去，變成壓抑的啜泣。
我背靠著土墻，慢慢滑坐到地上。
掌心剛才掐出的印子還在發紅。
二十五歲的陳禾，美食博主，粉絲叫她“禾苗姐”，視頻彈幕里總刷“看餓了求開店”。
那時候煩惱的是什么？
是選題不夠新，是剪輯軟件又崩了，是外賣送晚了涼了不好吃。
現在呢？
現在煩惱的是明天會不會被賣掉，是家里缸底那點米還能撐幾天，是一把蔫黃的野菜要分給五個人。
肚子又咕嚕一聲，這次不是餓，是胃在抽搐。
我想起穿越前剪的最后一條視頻——探店一家新開的川菜館，水煮魚片油亮鮮紅，毛血旺熱氣騰騰，我對著鏡頭笑：“這麻辣勁兒，絕了！”
絕了。
真是絕了。
我苦笑著搖頭，手無意識地在泥地上劃拉。
畫著畫著，突然停住。
等等。
我是陳禾。
二十五歲的陳禾，是個美食博主。
我吃過的東西，看過的菜譜，研究過的烹飪技巧——這些記憶，還在嗎？
我閉上眼睛，努力回想。
麻婆豆腐的做法……記得。
***的炒糖色火候……記得。
就連前幾天刷到的那個“古人沒有辣椒怎么做辣味”的冷知識視頻，我都記得——用茱萸，或者花椒配姜。
我猛地睜開眼。
心跳突然快起來，不是因為虛弱，是因為一個瘋狂的念頭。
如果這些記憶還在……如果我真的帶著現代的美食知識穿越到了一個飲食文化貧乏的時代……屋外傳來**聲音，疲憊而麻木：“阿禾，出來喝口熱水。”
我撐著墻站起來，推開破木門。
夕陽西下，院子里一片昏黃。
娘端著一個豁口的陶碗站在那兒，碗里飄著幾片蔫黃的野菜葉子，湯水清澈見底。
“喝了吧，暖暖身子。”
她說，眼神卻飄向別處。
我接過碗，手指碰到她的，冰涼。
三個哥哥蹲在屋檐下，眼睛首勾勾地盯著我手里的碗——或者說，盯著碗里那幾片葉子。
他們的喉結都在滾動，那是人在極度饑餓時下意識的吞咽動作。
我端著碗，沒喝。
湯水映出我現在的臉——蠟黃，瘦削，眼睛大得嚇人。
但眼神不一樣了。
剛才那片茫然和恐懼底下，有什么東西在慢慢燃起來。
“娘。”
我開口，聲音還是啞，但穩了一些，“咱家廚房……我能看看嗎？”
娘愣了一下：“廚房？
你看廚房做啥？”
“就……看看。”
我把碗遞回去，“這湯，給哥哥們分了吧，我不餓。”
三個少年齊齊抬頭看我，眼神像受驚的小獸。
我轉身朝旁邊那個低矮的棚屋走去——那應該就是廚房。
每一步都踩在干硬的泥地上，腳步聲在寂靜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娘在身后喊：“阿禾！
你病剛好，別亂跑！”
我沒停。
推開廚房吱呀作響的破木門，一股混雜著霉味、煙火氣和淡淡餿味的空氣撲面而來。
里面昏暗，只有一個小窗戶透進光。
土灶臺，破鐵鍋，墻角堆著些枯枝當柴火。
我的目光像掃帚一樣掃過每一個角落。
灶臺上有個陶罐。
我走過去，掀開蓋子。
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手指沾一點放嘴里——咸的，帶著苦味和澀味，顆粒粗糙得能磨舌頭。
除了鹽，什么也沒有。
鹽。
只有鹽。
廚房里只有鹽罐子——這個認知像盆冷水澆在我剛燃起的那點火星上。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現在我連“米”都沒有，只有一罐粗鹽。
我靠在灶臺邊，閉上眼睛。
腦子里那些菜譜在翻騰：宮保雞丁需要花生和干辣椒，***需要糖和醬油，就連最簡單的炒青菜，也需要油——油呢？
睜開眼睛，目光再次掃視。
墻角堆柴火的地方，好像有什么東西……幾簇枯黃的、細長的葉子，混在柴枝里，不起眼得像是隨手扔進去的雜草。
但我的腳步己經挪過去了。
蹲下身，撥開柴枝，手指捻起一根枯葉。
放在鼻子下聞——很淡，幾乎聞不到什么味道。
但葉子的形狀，那種細長中空的質地……野蔥。
是野蔥。
雖然己經干枯了，雖然混在柴火堆里毫不起眼，但確實是野蔥。
我心里那簇差點熄滅的火苗，“騰”地一下又竄起來了。
有鹽，有野蔥——哪怕只是枯黃的、被人當柴火撿回來的野蔥。
這就夠了。
起碼，能開始做點什么了。
我攥著那根枯黃的野蔥葉子，站起來。
轉身時，看見娘和三個哥哥都擠在廚房門口，正愣愣地看著我。
“阿禾，你拿那枯草做啥？”
三哥小聲問，“那是前些天我撿柴火時不小心混進來的，娘說不能吃……”我沒回答，只是看著他們，一個一個人看過去——娘眼里的麻木和愧疚，大哥緊皺的眉頭，二哥躲閃的眼神，三哥滿臉的困惑。
然后我開口，聲音平靜，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不去王老爺家。”
娘張了張嘴。
“我也不用你們省下那口野菜湯。”
大哥的眉頭皺得更深。
“給我三天。”
我把手里的野蔥葉子舉起來，那枯黃的一小根，在昏暗的廚房里看起來那么可笑，“就三天時間。”
夕陽最后一縷光從門縫斜**來，正好落在我手上，把那根枯黃的野蔥葉子照得微微發亮。
“如果三天后，我還不能讓家里吃上一頓像樣的飯——”我看著他們，一字一頓：“到時候，你們想賣我去哪兒，我都認。”
院子里死一般寂靜。
風吹過茅草屋頂，沙沙作響。
娘手里的豁口碗，“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湯水混著野菜葉子，灑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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