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瘟疫------------------------------------------，蕭凌月啟程。，沒有護衛，沒有送行的隊伍。，天剛蒙蒙亮。，回望那座她住了十七年的皇城。，像一頭沉睡的巨獸。，聲音虛弱得像一片枯葉：“月兒……記住，在這宮里，活著就好。”。“走吧。”，駛向那個誰都不愿意去的清江縣。，馬車駛入清河郡邊界。。，眼前的景象讓她的睡意瞬間消散。，東倒西歪地躺著無數災民。他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有些人身上還帶著潰爛的瘡口。，無聲地哭著，眼淚在臟兮兮的臉上沖出兩道白痕。，一動不動，不知是睡著了還是已經死了。
“停車。”蕭凌月說。
趕車的老卒回頭：“公主？再往前就是清江縣縣城了，還有二十里地……”
“停車。”
馬車停下。
蕭凌月跳下車，走向那個孩子。
素云嚇得臉都白了，追上來拉住她：“公主！不能去！那些人身上有疫病！”
蕭凌月甩開她的手，走到孩子面前蹲下。
那孩子大概五六歲，瘦得皮包骨頭，眼睛大得嚇人。他看見有人過來，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
“別怕。”蕭凌月放輕聲音，“**怎么了？”
孩子搖搖頭，眼淚又流下來。
蕭凌月伸手探了探那婦人的鼻息——還有氣，但很微弱，額頭燙得嚇人。她掀開婦人的衣袖，看見手臂上布滿了暗紅色的斑點。
瘟疫的癥狀。
素云在后面急得直跺腳：“公主！快回來！”
蕭凌月沒理她。她仔細看了看那些斑點，又看了看婦人的臉色，忽然想起她看過的醫書上講過的醫理——
“瘟疫分多種。若發熱伴皮疹，需看皮疹形態。若是高出皮膚、按之褪色，尚可救；若是皮下出血、按之不褪，便是疫毒入血，神仙難救。”
她伸出手指，在那斑點上一按。
斑點沒有褪色。
蕭凌月的手頓了頓，抬頭看向四周。
官道兩旁，這樣的災民至少有上百人。他們有的躺著，有的坐著，有的已經死去多時，**開始發臭。
活著的那些人，目光呆滯地看著她，像在看一個從另一個世界來的怪物。
“公主！”老卒也追了過來，一臉焦急，“這些人都是附近村子逃出來的，縣里不讓進，只能在這兒等死。您別靠近，萬一染上疫病……”
蕭凌月站起來，“找布帛掩住口鼻，給我倒點烈酒過來”。
蕭凌月站在那條橫七豎八躺著災民的官道上，看著遠處隱約可見的縣城輪廓。
清江縣的城門緊閉。
城墻上，隱約可見幾個士兵的身影，正朝這邊張望。
“我們過去。”她說。
馬車駛到城下時，太陽已經西斜。
城門依舊緊閉。城樓上有人喊話：“來者何人？”
老卒亮出腰牌：“五公主駕到，還不快開城門！”
城樓上安靜了片刻，隨即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
不多時，城門吱呀打開一條縫，一個穿著七品官服的中年人快步迎出來，身后跟著幾個師爺模樣的隨從。
“下官清江縣令周懷安，恭迎五公主！”那人一揖到底，聲音里帶著幾分惶恐，“不知公主駕到，有失遠迎，還請公主恕罪！”
蕭凌月看著他。
周懷安——這個名字她在戶部的卷宗里見過。寒門出身，科舉入仕，在清江縣做了五年縣令。
五年間，水患年年有，瘟疫年年發，他的考績永遠是“中下”，卻奇跡般地沒有被罷官。
“周大人請起。”蕭凌月的聲音依舊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樣，“我初來乍到，許多事情不懂，還要請周大人多多指點。”
周懷安抬起頭，飛快地打量了她一眼。
這一眼，蕭凌月看懂了。
那是“果然是個沒用的公主”的眼神。
“公主言重了，”周懷安臉上的惶恐褪去幾分，換上恰到好處的恭敬，“公主一路辛苦，下官已備好接風宴，請公主移駕縣衙。”
蕭凌月點點頭，跟著他往城里走。
進城的瞬間，她回頭看了一眼。
城門外，那些災民依舊躺著，依舊在等死。
夜幕降臨，接風宴散。
蕭凌月被安置在縣衙后院的廂房里。
素云一邊給她鋪床，一邊憤憤不平：“公主您看見了嗎？那周縣令嘴上說得客氣，可那眼神，分明沒把您放在眼里！還有那接風宴，山珍海味的，可城外那些人連口粥都喝不上！”
蕭凌月坐在窗前，翻看著周懷安送來的縣冊。
清江縣，下轄三鄉十八村，在冊人口兩萬三千余。去年水患，淹了七個村，死傷逾千。今春瘟疫，至今已上報死亡三百余人，實際數目……
她合上縣冊。
實際數目，只怕是這個數的三倍不止。
“素云，”她忽然開口，“咱們帶的藥材和糧種，還有多少？”
素云一愣：“藥材有三車，糧種有兩車，都寄存在城里的貨棧。”
蕭凌月看著窗外的月亮，想起了城外那些躺著的災民，想起了那個孩子無聲的眼淚，想起了那個婦人手臂上按之不褪的斑點。
良久，她說：“明天，陪我去城外看看。”
素云嚇了一跳：“公主！城外那些人真有疫病，您不能去！”
蕭凌月轉過頭，看著她。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素云忽然發現，公主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樣了。不是那種怯生生的、躲閃的眼神，而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素云，”蕭凌月輕聲說，“你知道我為什么要來清江縣嗎？”
素云搖頭。
“因為這里沒有人盯著我看。”蕭凌月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幾分苦澀，也有幾分釋然，“這里只有我自己。”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
“既然只有我自己，那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第二天一早，蕭凌月出了城。
她換上粗布衣裳，帶著素云和兩個老卒，抬著三車藥材，來到城外那片災民聚集的地方。
周懷安聞訊趕來時，她已經蹲在災民中間，給一個發燒的孩子擦臉。
“公主！”周懷安臉都白了，“您這是做什么？快回來！萬一染上疫病，下官如何向**交代！”
蕭凌月頭也不抬：“周大人，縣城里有多少大夫？”
周懷安一愣：“這……有三十幾個。”
“請他們來，另外加急在這城外建造棚屋用來安置病人。”
“公主，這……”
蕭凌月終于抬起頭，看著他。
依舊是那張怯生生的臉，依舊是那雙低垂慣了的眼睛。可此刻，那雙眼睛里忽然有了一點點不一樣的東西。
周懷安心里咯噔一下。
他忽然想起，當年殿試時，坐在上面的那位也是這樣的眼神。溫溫和和的，什么都不在意的樣子，可當你看進去，就會發現那里面藏著刀。
“周大人，”蕭凌月的聲音依舊輕柔，“我方才說的是‘請’。”
“若我說第二遍，可能就不是這個字了。”
周懷安愣在原地。
良久，他一揖到底：“下官……遵命。”
太陽升起來，照在清江縣城外那片災民聚集的空地上。
蕭凌月站起身，看著遠處緩緩打開的城門，看著幾個背著藥箱的大夫戰戰兢兢地走出來，看著素云手忙腳亂地分發藥材。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戶部，蕭景淵對她說的話——
“清江縣是個好地方。水患可治，瘟疫可控，饑荒可賑。就看管它的人，是真心想治，還是只想混日子。”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沾著那個孩子的眼淚，還有那個婦人額頭的溫度。
“那就治吧。”她輕輕說。
聲音很輕，輕到只有自己能聽見。
可她知道，從這一刻起，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