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nóng)女的錦繡之路

溪源村夏日的午后，日頭正烈，曬得溪邊的鵝卵石都微微發(fā)燙。

蟬鳴一陣高過一陣，裹挾著溽熱的水汽，黏糊糊地貼在人的皮膚上。

“噗通”一聲！

這聲響突兀地砸破了河岸邊的慵懶寂靜，沉重得不像是一條魚躍出水面。

正在河邊石板上捶打衣裳的李嬸猛地抬起頭，水波還在河心一圈圈地慌亂地蕩開，卻不見人影。

她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木棒“哐當(dāng)”掉進水里，順著水流打了個轉(zhuǎn)。

“救命啊！

有人落水了！

快來人啊！

救人啊——”李嬸的嗓子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驟然掐緊，擠出的聲音又尖又利，帶著駭破膽的顫抖。

她顧不上撈起水里的棒槌，也顧不得那件快要被水流帶走的灰布褂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進河邊的淺灘，徒勞地朝著渾濁的河心張望了兩下，隨即猛地轉(zhuǎn)身，像一顆被投石機拋出的石頭，跌跌撞撞地朝著村口的方向狂奔而去。

她的心跳擂鼓般撞擊著胸腔，蓋過了腳踩在碎石路上的急促聲響。

村口那棵老柳樹下，倒是聚著一片難得的濃蔭。

幾個婦人正搖著蒲扇，三三兩兩地坐在磨得光滑的石墩上。

空氣里彌漫著家長里短的閑話，和柳枝一樣，絮絮叨叨，綿軟無力。

“老張家那新添的孫子，胖得喲，跟個發(fā)面饅頭似的，真有福氣……可不是嘛，倒是村西頭老王家那兒媳，唉，真是造孽，聽說洗全家人的衣裳，還不給吃飽飯，婆婆站在井沿邊罵，那話難聽得……”這些陳芝麻爛谷子的瑣事，早己被翻來覆去嚼了無數(shù)遍，幾乎沒了滋味，但她們依舊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咂摸一下嘴，或是發(fā)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嘆息，仿佛這是夏日午后一項必不可少的消遣。

蟬聲依舊聒噪，柳枝懶懶地拂動。

這份沉悶的平靜，下一秒，就被李嬸那撕心裂肺、變了調(diào)的呼救聲悍然撕裂。

“救命啊，快來人啊，有人落水了！！！”

樹下的閑聊戛然而止。

所有搖動的蒲扇都停在了半空。

婦人們臉上的慵懶瞬間被驚愕取代，繼而浮現(xiàn)出恐慌。

像是一塊巨石砸入死水，短暫的死寂后，人群“轟”地一下炸開，石墩子被撞得歪斜，人們驚呼著、叫喊著，朝著河岸的方向涌去。

老柳樹的枝條還在晃動，樹下己空無一人，只留下一地狼藉的腳印和尚未消散的驚惶。

跑在最前頭的是水性好的張嬸和柳嬸。

兩人也顧不上脫掉外衫和鞋襪，眼見著河心那掙扎撲騰的身影越來越無力，水花越來越小，她們“噗通”、“噗通”兩聲，幾乎是同時扎進了還有些冰涼的河水里，奮力向那沉浮的身影游去。

河水被攪得渾濁一片。

岸上的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屏息凝神地看著。

好在兩人配合默契，很快便一左一右架住了那己近乎昏迷的人兒，艱難地將她拖回了岸邊。

幾個漢子趕緊蹚水幫忙，七手八腳地將人抬上了岸邊一塊平坦的大巖石。

落水者被輕輕放下，濕透的頭發(fā)緊貼著臉頰和脖頸，面色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正是呂家的姑娘，呂晚煙。

村民們立刻圍了上來，密密匝匝地擠成一圈，焦急又無措地看著巖石上那個悄無聲息的年輕身體。

“晚煙？

晚煙丫頭？”

有人試著輕聲呼喚，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yīng)。

李嬸擠到最前面，手指哆嗦得厲害，顫顫巍巍地伸出去，小心翼翼地探到呂晚煙的鼻子底下。

只一瞬，她像被火燙了似的猛地縮回手，臉色“唰”地一下也變得慘白，聲音里帶著哭腔和難以置信的驚駭：“沒……沒氣兒了？！

老天爺啊！

這怎么可能！”

這話像一塊巨石砸進人群，激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和更加嘈雜的議論。

“哎呀！

這可怎么是好！”

“快！

誰再去催催！

她家里人怎么還沒來？！”

“早就讓人去叫了！

這呂家的人是做什么吃的，這么半天還不來！”

有人急得跺腳，有人己經(jīng)開始抹眼淚。

望著巖石上那具了無生息的軀體，眾人的議論聲里不免又添了幾分對呂家情況的唏噓。

“唉，說起這丫頭，真是命比黃連還苦……”一個老婦人用衣角擦了擦眼角，“她爹幾年前被征去當(dāng)了兵，至今是死是活都沒個音信。

她娘生那個小兒子時難產(chǎn)，落了病根，從此就只能躺在了床上，干不了一點的活，藥罐子不離手，一天三頓地灌著苦湯藥。”

“這一大家子的重擔(dān)，可不就全壓在這丫頭柔弱的肩膀上了？

她們還沒分家，爺奶當(dāng)家，錢糧攥得緊，活兒卻一點沒少派給她。

里里外外，大事小情，哪一樣不得她操持？

伺候臥床的娘，照顧年幼的弟，還得下地、做飯、洗衣……鐵打的人也受不住啊！”

“可不是嘛……這才多大年紀，生生給累垮了……”人群外圍一陣騷動，有人喊著“來了來了！

呂家來人了！”

，眾人紛紛讓開一條道。

只見呂晚煙的奶奶呂婆子總算小跑著趕來，她身后跟著的是慢吞吞、臉上還帶著幾分不情愿的呂家老爺子，以及一個探頭探腦、顯然是來看熱鬧的呂家二嬸。

呂婆子擠進人群，一眼看到巖石上臉色青白、毫無反應(yīng)的孫女，竟沒有立刻撲上去，反而先拍著大腿嚎了起來：“哎呦喂！

我的個天爺啊！

你這討債的丫頭哦！

好端端的怎么掉河里去了！

你這是要了我的老命啊！

這得請大夫得花多少錢啊！

我們呂家是造了什么孽啊……”她的哭嚎聲尖銳卻干澀，更多的像是在哭訴即將花費的銀錢，而非孫女的性命。

周圍村民們的目光看著她，變得復(fù)雜起來，先前那份同情里，不由得摻入了許多無聲的**與心寒。

巖石冰冷，呂晚煙靜靜地躺著，對周遭的一切喧嘩、哭嚎、同情與算計，都己渾然不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