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災禍

**三年臘月，寒冬臘月，北風像刀子一樣刮過陳家溝。

村東頭陳老栓家的西廂房亮著昏黃的燈，里面傳出女人嘶啞的痛叫聲。

陳老栓在堂屋里急得團團轉，破棉鞋踩得泥地梆硬，不時朝灶房喊：“娘！

催生湯還沒好？”

灶房里，陳奶奶彎著腰，顫抖的手拼命往灶膛里塞干麥秸。

火星“噗嗤”一下濺出來，落在旁邊的干草堆上，一點猩紅猛地變大！

火苗“呼”地竄起，瞬間舔上了柴垛——“轟！”

大火裹著濃煙炸開，吞沒了狹小的灶房。

“起火了！”

陳奶奶凄厲的尖叫劃破冬夜。

陳老栓腦子嗡的一聲，什么也顧不上想，赤紅著眼就沖進了滾燙的煙里。

就在這時，西廂房響起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

接生婆王嬸子剛把血糊糊的嬰兒用破布包好塞給臘梅，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就鉆了進來。

“老天爺！”

王嬸子拉開門一看，嚇得魂飛魄散——堂屋的屋頂己經躥起火苗，燃燒的碎木頭像下雨一樣往下砸！

灶房成了火海地獄。

陳老栓拍打著身上的火苗，在濃煙里摸索著，嘶聲喊娘。

火光中，他看見娘蜷在角落，一根燒斷的、熊熊燃燒的房梁擋在中間。

“栓子……”陳奶奶氣若游絲，枯瘦的手死死抓著胸前那串油亮的舊念珠。

陳老栓目眥欲裂撲過去，頭頂一根碗口粗、燃著大火的大梁轟然砸落！

他狼狽地往后一撲，燃燒的巨木把他和娘隔在了生死兩邊。

“娘——！”

他像野獸一樣哀嚎起來，火焰徹底吞沒了娘佝僂的身影，只剩下一串燒著的念珠掉在地上，發出絕望的脆響。

村里救火的銅鑼哐哐敲響，人們提著水桶、端著盆涌來。

風助火勢，陳家的土屋在烈焰中**著倒塌。

西廂房濃煙嗆人，門板被烤得滾燙。

陳老栓撞開濃煙沖回來，臉上燎泡混著黑灰，眼睛紅得像惡鬼，死死盯著臘梅懷里啼哭的襁褓。

“災星！”

他喉嚨里發出低吼，帶著毀滅一切的狠勁，伸手就去抓嬰兒！

“栓子！

你瘋了！”

王嬸子尖叫著抱住他胳膊。

臘梅蜷起身子，用背死死護住孩子，擋住丈夫瘋狂抓來的手，淚流滿面：“不關孩子事！

是我的孩兒啊！”

拉扯間，西廂房被燒得吱呀作響的門板終于撐不住，“轟”地倒塌！

火焰和濃煙像洪水一樣沖了進來！

千鈞一發，一個冒著火星、佝僂的身影竟從煙火里沖了出來！

是陳奶奶！

她半邊身子焦黑，渾濁的眼睛憑著最后一點力氣，枯手猛地將襁褓推出門外！

嬰兒滾落在門外冰冷的泥地上。

“走……”陳奶奶擠出最后一點氣音，像燒焦的木頭一樣倒在燃燒的門板上，火焰瞬間吞沒了她。

“娘——！”

陳老栓慘嚎。

“孩子！”

臘梅絕望尖叫。

門外寒風卷過，嬰兒發出劃破夜空的響亮啼哭——“哇！”

陳老栓猛地扭過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釘在泥地上哭嚎的襁褓上。

巨大的悲痛和憎恨像毒蛇一樣啃咬他的心。

他沖出屋門，一把抓起嬰兒高高舉起，對著燒紅的天空嘶吼，聲音像在控訴血淚：“災星！

克死我娘！

燒光我家！

禍害！”

臘梅連滾帶爬撲到門口，嘶喊：“栓子…把孩子給我…他是我們的兒啊…”陳老栓像沒聽見，手臂肌肉繃緊，眼看就要把嬰兒摔下去！

幾個救火的村民嚇得撲上來，死死抱住他的手臂。

掙扎中，臘梅拼命搶過襁褓，用整個生命摟進懷里。

陳老栓一下子跪倒在地，看著廢墟和火里娘焦黑的**，最后目光落在妻子懷中的襁褓上。

他像野獸一樣嗚咽著，顫抖地摸出那串燒得焦黑變形的念珠，死死攥進掌心，指關節都捏得發白。

天亮時，火滅了。

焦黑的廢墟冒著青煙。

陳奶奶蜷縮焦黑的遺體蓋著臟污白布被抬出，一只枯黑的手露在外面。

陳老栓跪在遺體旁像石像，攥著焦黑的念珠。

臘梅裹著鄰居遞來的破襖，抱著凍得發青發紫的孩子，蜷在幸存的棗樹下。

寒風如刀，嬰兒只剩微弱的抽噎。

鄰居端來熱粥：“栓子家的，喝口吧，還得喂孩子……”臘梅木然地搖頭，空洞地望著廢墟和丈夫僵硬的背影，緊緊地抱住懷里那點微弱的溫熱。

灰白天光下，村民圍攏指指點點，低語嗡嗡像**：“造孽…陳奶奶吃齋念佛一輩子……生下來就是帶火的命！

克死親奶，燒光家業……噓…小聲點……”幾個孩子擠到前面，稍大的男孩吸溜著鼻涕，看著棗樹下的母子，忽然拍手嘻嘻唱起來：“災星到，大火燒，克死親奶命硬刀！”

孩子們不明所以跟著學唱，童稚的歌聲在寒風廢墟中格外刺耳。

“住口！”

大人厲聲轟走孩子。

但這惡毒的童謠，己經像冰刺一樣扎進了臘梅和嬰兒心底。

嬰兒委屈地微弱啼哭。

陳老栓身體劇震，童謠像烙鐵燙在傷口上。

他緩緩僵硬地轉頭，充滿怨毒的目光越過人群，死死盯住臘梅懷中的襁褓。

人群散去。

陳老栓像空殼一樣機械地收拾著廢墟里的殘件，再不看妻兒一眼。

臘梅蜷在西面漏風的窩棚角落，懷中小臉青紫，寒顫越來越厲害。

絕望像冰水淹沒她。

目光忽然落在出嫁時的舊藤箱上。

她踉蹌撲過去，翻出箱底一塊褪色發暗的紅布——那是拆開的嫁衣。

她毫不猶豫用紅布將孩子冰冷*弱的身軀緊緊包裹，只露小臉。

暗紅的布襯得青紫的臉色似乎緩和了一絲。

臘梅把孩子緊貼心口，挪到最避風的角落，用身體擋住寒風。

她低頭，臉頰貼緊紅布包裹的冰涼額頭，干裂的喉嚨哼出沙啞破碎的音節：“哦…哦…不怕…娘在…娘在呢…”寒風在窩棚外嗚咽像鬼哭。

窩棚里，只有母子微弱的呼吸。

臘梅鬢角散落的枯發被風吹動，拂過孩子冰涼的小臉。

發絲間，別著一朵褪色暗紅的廉價絨花。

這暗紅的一角，成了灰暗冰冷世界里唯一倔強燃燒的微小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