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還未亮透，落雁鎮便被一層薄薄的晨霧籠罩。

霧氣順著破舊的門縫鉆進小屋，帶著邊陲獨有的、凜冽的寒意。

一陣壓抑不住的咳嗽聲撕裂了屋內的寂靜，沉悶而悠長，仿佛要將肺腑都咳出來。

燕忘川扶著床沿坐起身，等那陣撕心裂肺的勁頭過去，才緩緩披上一件滿是補丁的**。

昏暗的油燈下，他的臉溝壑縱橫，每一道皺紋都像是被歲月刻下的刀痕，渾濁的眼睛里看不見一絲神采，只有無盡的疲憊。

他推開門，冷風灌入，吹得他身形一晃。

院子里，那把用了不知多少年的柴刀斜靠在木樁上，刀刃上布滿缺口，一如他這具行將就木的身體。

他拿起柴刀，走向院外。

砍柴是他唯一的生計，也是他還能證明自己活著的唯一方式。

“燕爺爺。”

一個清脆的聲音從屋內傳來，帶著剛睡醒的軟糯。

燕忘川的動作頓了一下，佝僂的背脊似乎挺首了半分。

他回頭，看見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少女站在門口，身上披著他的舊外衣，顯得有些寬大。

她約莫十六七歲的年紀，眼睛像清澈的溪水，干凈得不染一絲塵埃，只是那溪水深處，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迷茫。

“阿九，天冷，怎么起來了？”

燕忘川的聲音沙啞。

“我給你熱了粥。”

阿九說著，小跑進簡陋的廚房。

她叫阿九，因為燕忘川是在一個下著雨的初九，在河邊撿到她的。

她醒來后，什么都不記得，只知道自己這個小名。

燕忘川看著她在灶臺前忙碌的背影，眼中的疲憊淡去，化作一抹不易察覺的溫和。

他的人生早己燃盡，化為一片焦土，而阿九，是這片焦土上長出的唯一一抹新芽。

他收回目光，握緊了手中的柴刀。

只要他還能動，就絕不讓風霜摧折這株新芽。

早飯是寡淡的米粥，配著一小碟咸菜。

阿九小口小口地喝著，忽然抬起頭，看著燕忘川：“燕爺爺，我以前……是什么樣的人？

我有爹娘嗎？”

又是這個問題。

每個月，她總會問上幾次。

燕忘川放下碗，用粗糙的手指擦了擦嘴角的米粒：“等你病好了，就都想起來了。”

這是他一貫的回答。

阿九“哦”了一聲，低下頭，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片黯淡的影子。

她知道，這只是安慰。

她沒有任何病，但她的過去，卻是一片空白。

吃完飯，燕忘川要去鎮上賣柴，阿九也想跟著去。

“鎮上人多眼雜，你留在家。”

燕忘川的語氣不容置喙。

“可是我一個人在家害怕。”

阿九小聲說。

燕忘川沉默了片刻，終究還是心軟了。

他嘆了口氣：“那就跟緊我，不許亂跑。”

“嗯！”

阿九立刻笑了起來，眉眼彎彎，像一輪新月。

燕忘川挑起兩擔劈好的干柴，佝僂的身體被壓得更彎了些。

他走在前面，阿九像只小尾巴，亦步亦趨地跟在后面。

清晨的落雁鎮漸漸熱鬧起來。

賣炊餅的吆喝聲，鐵匠鋪的敲打聲，混雜著行人的說笑，構成了邊陲小鎮的煙火人間。

阿九好奇地東張西望，看什么都覺得新奇。

她純真而爛漫的美貌，在灰撲撲的小鎮里，像一朵誤入凡塵的雪蓮，很快便吸引了不少目光。

其中一道目光，充滿了不加掩飾的貪婪與占有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