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圣薩爾瓦托宿舍------------------------------------------。，不是“醒來”。是“成為”。，像一片雪飄落大地，像一束光穿透黑暗——她從無邊的意識之海墜落，落入了這個狹小的、溫暖的、會呼吸的身體里。。。有點泛黃，邊緣有一道細小的裂縫，從墻角蜿蜒到吊燈附近。吊燈是簡單的圓形吸頂燈，關著，但窗外有路燈光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窗外有什么在響，是樹葉還是什么，沙沙的，輕輕的。遠處的車聲，偶爾傳來，又很快消失。更遠處，有一種低沉而持續的轟鳴，像某種巨大的東西在呼吸。她后來知道那是海——北海，就在幾英里外。。第一次聽見自己的呼吸。吸氣，呼氣，吸氣，呼氣。那么規律，那么機械，卻又那么真實。。。躺在床墊上，床墊微微下陷，把她的身體包裹住。被子的重量，壓在胸口，壓在小腿。還有頭發，散落在枕頭上，有幾縷滑到臉頰邊，**的。。。，很白，五根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手腕很細，能看到皮膚下面青色的血管。她翻過手掌，看見掌心的紋路——三條主線，無數細小的分叉，復雜得像一張地圖。，松開。再握拳，再松開。。
這具身體聽從她的指令。
她慢慢坐起來。
床吱呀一聲響。她低頭看自己——穿著睡衣，淺灰色的，棉質的，領口繡著一朵小花。被子是淺粉色的，床單是白色的，枕頭有點扁，是她習慣的那種軟度。
房間不大。
一張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個衣柜。書桌上放著幾本書、一個筆記本電腦、一盞臺燈、一個相框。墻上貼著一張畫——畫的是海，藍色的海，灰色的天空，有海鷗在飛。
窗戶開著一條縫，風吹進來，窗簾輕輕飄動。窗臺上放著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葉片飽滿，在夜色中泛著微微的光。
她從床上下來。
腳踩在地板上，涼的。木地板，有點舊了，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她走了兩步，到窗邊。
窗外是宿舍樓的庭院。
幾棵老樹，應該是橡樹，在風中搖晃。草坪修剪得很整齊，有一條石子路蜿蜒穿過。遠處是另一棟宿舍樓，窗戶亮著幾盞燈，有人還沒睡。
更遠處，她看見了海。
北海。黑沉沉的一片，和夜空連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只有海平線處有一道微光，那是遠方的城市，還是即將升起的月亮？她不知道。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風吹進來，有點涼。她第一次感覺到冷。那種涼意從皮膚滲透進去，讓毛孔收縮，讓身體微微顫抖。她沒動，只是感受著那種陌生的感覺。
然后，記憶來了。
像潮水。像海嘯。像無數碎片同時涌入一個狹小的空間。
她在電視上看見新聞的那一刻——畫面里是燃燒的建筑，是擔架，是白布覆蓋的擔架。播音員說：“蒙特利亞伯爵傅明遠及夫人林婉在空襲中遇難，兩國關系……”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手里還拿著遙控器。
葬禮上，天空下著雨。她穿著黑色的裙子，站在人群最前面，看著兩副棺材緩緩降入墓穴。有人遞給她一把傘，她沒有接。雨水打在臉上，和眼淚混在一起，分不清。
然后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很大，很暖，有點粗糙，是指腹有老繭的那種粗糙。她抬頭，看見一個年輕的男人——二十二歲，穿著軍裝，眉眼鋒利，眼眶卻是紅的。
他說：“跟我回家。”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見到舅舅。傅承毅。
她跟他回了家。
伯爵府很大，大到可以裝下幾百個人的孤獨。但只有他們兩個——不，只有他一個人，因為她幾乎不說話。她把自己鎖在房間里，寫日記，日記本上全是無人傾訴的話。
他偶爾來看她。站在門口，問：“餓不餓？”她搖頭。問：“缺不缺東西？”她搖頭。問：“要不要出去走走？”她搖頭。
他站一會兒，然后走了。
她聽見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聽見大門關上的聲音，聽見汽車發動的聲音。然后又是安靜。永遠的安靜。
學校更糟。
貴族學校，同學非富即貴。他們用最精致的方式孤立她——“那個沒爹沒**孩子”。她們在她經過時停止說笑，在她背后竊竊私語，把她的作業本“不小心”扔進垃圾桶。
她學會了隱身。走在走廊最邊緣，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角落，食堂永遠選最偏僻的位置。這樣就不會被看見，不會被議論，不會被傷害。
但孤獨還在。
像影子一樣跟著她。像第二層皮膚一樣貼著她。像呼吸一樣，每一次吸氣呼氣都在提醒她：你是一個人。你是一個人。你永遠是一個人。
她開始失眠。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看天亮。她試過數羊，數到一萬只還是清醒。試過喝熱牛奶，沒用。試過吃藥，藥是舅舅找醫生開的，吃了會昏睡，但醒來更累。
三天前，她發燒了。
高燒。三十九度五。她躺在床上，渾身滾燙，卻沒有力氣起來吃藥。手機就在床頭柜上，屏幕亮著，是舅舅的消息：“這周不能去看你。邊境又有情況。缺什么自己買。”
她看著那條消息，沒有回復。
她想：如果我死了，他會發現嗎？會多久才發現？三天？一周？還是更久？
然后她閉上眼睛。
黑暗中，有什么東西在呼喚她。不是聲音，是某種更深的感知。像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叫她的名字。
她不想回應。她累了。她想睡了。永遠睡下去。
但她還是抬頭了。
意識之海深處，有一道光正在墜落。越來越近，越來越亮，像一顆流星，像一輪太陽，像整個宇宙在朝她奔來。
那道光照亮了她黑暗的意識海。
然后——
記憶戛然而止。
傅挽星站在窗邊，慢慢睜開眼睛。
窗外，天快亮了。東邊的天際泛起魚肚白，星星在一點點隱去。海面上升起薄薄的霧，像一層紗，輕輕覆蓋著水面。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那雙手剛剛還在顫抖，現在停了。
“謝謝你。”她輕聲說。
不是對自己說。是對那個沉睡在意識海深處的女孩說。謝謝你讓我進來。謝謝你在最后的時刻呼喚我。謝謝你愿意把身體交給我。
意識海里傳來一陣輕微的波動，像漣漪，像嘆息，像嬰兒在睡夢中微笑。那個女孩還在，只是睡著了。她把自己藏在了最深處，藏在了最安全的地方，把一切都交給了“我”。
“我會照顧好她的。”傅挽星說，“我保證。我會照顧好你的身體，你的名字，你的一切。我會替你活下去。替你呼吸。替你感受這個世界。”
波動漸漸平息。像是安心了。
她轉過身，走到書桌前。
臺燈旁邊放著那個相框。她拿起來看——是全家福。一對中年夫婦和一個十五歲的女孩，在地中海邊的陽光下笑得燦爛。**是藍色的海，白色的沙灘，遠處有城堡的輪廓。
女孩笑得真開心。眼睛彎成月牙形，露出整齊的牙齒，雙手摟著媽**脖子。爸爸站在旁邊，一只手摟著媽**腰，一只手**女孩的頭發。陽光落在他們身上，把一切都照得金燦燦的。
這是三年前。
是她父母還在的時候。是她還能笑的時候。是她還不知道什么是孤獨的時候。
傅挽星把相框放回原處。
旁邊放著手機。屏幕亮著，顯示那條未讀消息。發送時間：昨天下午三點。
她拿起手機，看了很久。
“挽星，這周不能去看你。邊境又有情況。缺什么自己買。舅舅。”
沒有稱呼，沒有問候，沒有結束語。只有這幾行字，干巴巴的，像公事公辦的通知。
但原主的記憶告訴她，不是的。
三年前葬禮上，那只握緊她的手，是顫抖的。他說“跟我回家”時，聲音是啞的，眼眶是紅的。他站在墓碑前，一言不發，但她看見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他只是不會表達。
他十五歲從軍，二十二歲封將。他見過太多死亡，太多離別，太多生死之間。他不知道怎么面對一個十八歲的女孩，不知道怎么說話才能不讓她更難過。他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寄錢，寄東西，偶爾發一條干巴巴的消息。
“你還在嗎？”她輕聲問。
意識海里沒有回應。那個女孩睡得很沉。
傅挽星把手機放下，走到衣柜前。打開，里面掛著幾件衣服——黑色的毛衣，灰色的衛衣，深藍色的牛仔褲，一件冬天穿的大衣。全是暗淡的顏色，全是把自己藏起來的顏色。
她取出一件黑色毛衣，摸了摸。質地柔軟，有點舊了，是經常穿的那種。
她又走回窗邊。
天更亮了。東邊的云被染成淡淡的金色，海面上的霧在慢慢散去。遠處傳來海鷗的叫聲，清亮亮的，像在喚醒這個小鎮。
圣安德魯斯。
這個小鎮只有一萬多人，學生占了一半。有世界上最古老的高爾夫球場，有城堡的廢墟，有矗立在海邊的大教堂遺跡。這里的風總是很大，天空總是灰藍灰藍的，海總是在那里，永遠在那里。
她要在這里生活。
作為傅挽星。作為伯爵之女。作為圣安德魯斯大學的大一新生。
她深吸一口氣。空氣涼涼的，帶著咸味和海藻的氣息。這是地球的味道。
然后她聽見了聲音。
隔壁房間傳來的——鬧鐘響了，有人按掉，嘟囔了一聲。樓上傳來腳步聲，有人起床了。遠處，公用廚房的方向，有鍋碗碰撞的聲音，有人在做飯。
這個世界正在醒來。
而她，也醒了。
傅挽星最后一次看了看窗外，然后轉身，向門口走去。
她要出去看看。
看看這個世界。
看看這個叫地球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