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層之上的螢火

朱霖煜是被疼醒的。

后頸靠近脊椎的地方像楔了顆生銹的釘子，稍一轉動脖頸，鈍痛便順著神經爬滿整個后腦勺，帶著鐵銹般的滯澀感。

他睜開眼，白色天花板在視線里晃了晃，消毒水的味道趁虛而入，混著半開的窗戶鉆進來的冷風，掀得窗簾一角簌簌發抖。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幾棵梧桐落盡了葉子，枝椏歪歪扭扭地指向天空，像凍僵的手指在虛空里抓撓。

他想抬手摸摸后頸的疼處，胳膊卻沉得像灌了鉛，手背扎著輸液針，透明的液體順著管子一滴滴往下落，敲在玻璃瓶上，發出單調的“滴答”聲，在空曠的病房里蕩出回音。

“你醒了？”

穿白大褂的護士推門進來，手里的病歷夾在掌心輕輕敲了敲。

見他睜著眼，腳步頓了頓：“感覺怎么樣？

還暈嗎？”

朱霖煜張了張嘴，喉嚨干得發疼，只能擠出沙啞的氣音。

護士遞來溫水，用棉簽蘸著送進他唇間，溫水滑過喉嚨時，他才勉強找回說話的力氣：“我……這是在哪？”

“市一院。”

護士翻著病歷夾，筆尖在紙上劃過，“你暈倒在倉庫，同事送過來的。

有點腦震蕩，還有輕微記憶紊亂，得留院觀察幾天。”

倉庫？

腦震蕩？

記憶紊亂？

這些詞像碎玻璃在腦子里撞來撞去。

他只記得前一天在分揀貨品，貨架頂層的箱子晃了晃，他踮腳去夠，然后……是箱子砸了下來？

還是自己沒站穩摔了下去？

混亂的畫面里，最后定格的是一片刺眼的白光，耳邊有模糊的驚呼聲，再往后，便是此刻的病房了。

“我……有沒有家人來？”

他猶豫著問，指尖無意識地**床單。

護士搖了搖頭：“你手機***不多，打了幾個不是空號，就是說不認識你。

再想想，有能聯系的人嗎？”

朱霖煜的手指猛地蜷縮，指甲掐進掌心。

家人？

他想起父母摔掉他書包時眼里的嫌惡，想起他們說“真是家門不幸，怎么就生了你這么個廢物！”

、“這么多年真的是白養你了！”

、“你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就你這樣的人還不如死了算了！”

、“真的是丟人晦氣！

你看你這叼樣對得起誰你說？”

的語氣，心臟像被浸了冰水的布緊緊裹住，悶得發疼。

“沒有。”

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像嘆息，“不用聯系了。”

護士看了他一眼，沒再多問，只留下句“有事按鈴”，便輕手輕腳地帶上門。

病房里又剩他一個人。

輸液管的“滴答”聲和遠處儀器的蜂鳴混在一起，像某種緩慢的倒計時。

他側頭看向窗外，天依舊灰蒙蒙的，連只飛鳥都沒有，只有風卷著枯葉在窗臺上打旋。

不知過了多久，困意漫上來，意識漸漸模糊。

半夢半醒間，他好像看到個身影站在病床邊，齊肩的短發，細框眼鏡后的眼睛彎成月牙，手里捏著枚粉色的貓咪徽章，正對著他笑。

“小心點呀！”

聲音輕輕的，像春天剛化凍的風，吹得他心里軟軟的。

他想看清那人的臉，可眼前的畫面突然碎了，像被風吹散的霧，只剩下一片濃黑。

再次醒來時，病房的燈己經亮了，暖黃的光落在床頭，映得那份沒動過的盒飯泛著油光。

旁邊放著個牛皮紙小袋，他疑惑地拿起，打開一看——枚粉色的貓咪徽章躺在里面，和夢里看到的一模一樣，貓耳朵上還鑲著細閃的水鉆。

徽章下面壓著張便簽，字跡清秀得像初春的新葉：“聽說你也喜歡動漫，這個送你。

好好休息，早點好起來呀。”

沒有署名，沒有日期。

朱霖煜捏著徽章，金屬的涼意透過指尖傳來，卻奇異地焐熱了胸口。

他翻遍紙袋也沒找到更多線索，只能把徽章小心翼翼地放進貼身的口袋，指尖隔著布料反復摩挲。

窗外的天漸漸黑透，病房的燈泛著柔和的光。

他躺在床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口袋，腦子里反復回放那個模糊的夢，還有便簽上的字。

那個人是誰？

為什么會送他徽章？

他想不起來，也沒人能問。

記憶像被濃霧籠罩的荒原，他站在原地，不知道來路，也看不清去向。

只有口袋里的徽章是真實的，那點粉色的光，像迷霧里的螢火，在濃稠的黑暗里，悄悄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