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喊冤

月光漫漫，樹影幢幢，萃星樓媚笑膩耳，聲聲爺叫的人醉骨酥，整座樓被酒氣浸的發脹，像煮爛的元宵，甜的、黏的、破的，都在黑夜里咕嘟咕嘟冒泡，翻進二樓客房，李青緒半敞衣衫，正與女子**嬉笑，看準了樣貌，一把明晃晃的**己經切入他脖頸，露出**雪白肌膚的女子，雙目圓睜，待我翻出窗，己經躍上樓頂，女子的叫聲才傳入耳際。

我是當今五殿下蕭朔月的婢女云瑤，對蕭朔月百依百順，原因是對他愛的偏執，愛的入骨，愛的恨不能掏心挖肝，當然，掏蕭朔月的心肝，風掠過發尾，大理寺少卿姜照野帶人進了萃星樓，我扯上一抹淺笑，他又晚了，早知道應該等等，著實無趣。

回宮，蕭朔月正拱袖于背，面色噙笑，傾身，指尖碰在我側臉，掠開落發，耳后一抹涼意：“瑤兒，人死了？”

，我睫羽一顫，眸光半垂：“是”，蕭朔月唇角一挑，低低笑一聲，轉身夜風卷起衣角，我抬眸，任那道玄青背影在燈火盡頭慢慢化開，我在心底極輕極輕地喚那三個字——蕭、朔、月。

闔眼的一瞬，腥甜的血霧騰起：十二歲，十三個女孩被困游船，刀口對著刀口。

最后倒下的阿姐拖著斷刃爬向我，血指按在我眉心，像要替我點一顆朱砂，卻只涂開一片滾燙的猩紅。

我的呼吸從此也帶了鐵銹味。

再睜眼，指下是冰涼的刀脊。

寒光一閃，像那年映在阿姐眼底的冷絕，可我終究把它緩緩推回袖中。

這筆賬，遲早要算。

愛本無形，卻最擅攻心。

起初，蕭朔月望我的眼中滿是狐疑——每句話、每次回眸，都被他無聲掂量。

我任他試探：飲毒酒，接冷刀。

刀口反復磨過，他的戒心一點點鈍了；最后一次，他指尖掠過我的發梢，像收劍入鞘，聲音低得近似嘆息：“瑤兒，本宮知道了，以后本宮會教你更多?！?br>
那一年，我十七歲，蕭朔月，二十五歲。

接下來的第五日，蕭朔月眼底烏青，像兩團被墨汁洇透的云。

“瑤兒”他嗓音沙啞，連喚我的名字都帶倦意，“本宮要姜照野死?！?br>
我垂眸稱是。

“慢著?！?br>
他忽又叫住我，對著天空的圓月“你也不用回來了。”

我輕輕一笑，跪地兩行清淚滾得恰到好處。

“殿下不要瑤兒，瑤兒只有一死?！?br>
聲音顫抖，像風中殘燭，卻穩穩伏在地上，磕出脆響。

他俯身，冰涼手指托起我下頜，嘆息里竟有一絲真切的憐惜。

“本宮舍不得你死?！?br>
指尖抹去我的淚，卻留下更深的涼意。

“出去躲一陣，換個名字?！?br>
“等本宮去接你，乖乖等著就好?！?br>
他頓了頓，眸色沉如夜潮，帶著嘆息。

“瑤兒，乖些，等等就好?！?br>
我抬眼，淚光里映出他篤定的神情。

大理寺少卿姜照野，天子近臣，朝野皆知的冷面紅人。

近日，有人暗中遞上一縷線索，首指皇都地下最大的銷金窟——“月藏”，其主蕭朔月以販女為業，暗設淫奢之局，蛛絲乍現，其實很奇怪，蕭朔月每次吩咐我去探察月藏，出入的官家都是太子近臣，也不見他自己本人去過，我清楚記得第一天見他，李青緒在我身側站了很久，最后他有些不耐煩：“殿下，這是臣給您挑的最好的一個，如果不滿意，臣這就帶走?！?br>
蕭朔月沒有表情，盯了我半晌：“那就留下吧”，待李青緒離開，他冷冷吩咐：“以后近身伺候，少看，少問，否則，本宮留不得你?！?br>
姜照野得訊，晝夜兼程，親自勘案。

適逢其會，我披素衣、散鴉鬢，扮作己故李青緒的外室，跪伏在大理寺朱門前。

鼓聲未歇，我頻頻叩首，哭聲凄厲：“青天大人！

妾知是誰殺了青緒——求少卿為亡魂作主！”

淚雨滂沱，聲聲斷腸，引路人盡紛紛側目。

——李青緒，賀州郡守二公子，賀州郡守府的“玉面閻羅”，生得一副皎皎公子皮，里頭卻裹著一只毒蛇。

七年前，他沿江南“采花”——不是折枝，是連根拔。

十三名未及豆蔻的貧家女，被他從雨夜、從廟會、從織機前擄走，塞進一艘烏篷船。

船頭一盞青燈。

船行七日，忽聞太子暗衛追至，深知入不得京。

李青緒立在船尾，折扇輕搖，吩咐左右：“封艙?！?br>
艙門落下銅鎖，再投進一柄**、一條白綾。

他隔著木板溫聲笑道：“姑娘們，誰活到最后，誰就能戴金簪、住畫樓?！?br>
那一夜，江心月白清冷。

艙內先是哭聲，后是喘息，再后便是刀刃割開血肉的悶響。

燈油翻倒，火舌舔上繡鞋；有人想逃，卻被同伴扯住腳踝，用白綾勒住咽喉。

到天光破曉，艙板被血水浸染緋紅，十二具小小的身子交疊如亂麻，紛紛沉入江中，唯我蜷在一側，手里攥著那柄阿姐按在我手中的**，刃口缺得像一彎被咬碎的月。

李青緒踹開艙門，衣袍未沾半點血腥。

他俯身，用扇尖挑起我下巴，指腹摩挲我臉上血痕，像在試一柄新鞘的刀。

“從今往后，你叫‘十三’?！?br>
他輕聲道。

十三。

蕭朔月留我在他身邊伺候，嫌這名字晦氣，改作“云瑤”。

七年里，我替他捧香爐、試毒酒甚至**。

我跪在大理寺高階之下，素衣浸透晨露，哭聲撕破曉霧。

我喊的是“李青緒”，卻更像那十二個再不能開口的姑娘索命，向我，向李青緒，也向蕭朔月。

雨幕轟然墜落，像天河翻倒。

姜照野立在石階盡頭，墨色袍角被風掀起，冷白面皮上濺著細碎雨珠。

他隔著雨簾審視我，眸色深寒，像一泓凍了冬夜的潭。

遠處，一輛馬車悄然而至。

轆轆聲未歇，天際忽起炸雷——轟！

銀光照出姜照野半張臉，冷意森然。

他抬手，傘面“啪”地撐開，雨點砸在傘頂，碎成白霧。

傘沿微傾，將我一同籠進陰影里。

“李青緒并無外室?！?br>
嗓音混著雨聲，低而清晰，“你到底是誰？”

我抬眼。

雨線斜織，電光再閃——兩雙視線在雨幕中猝然相撞。

他的眼底，寒意層層不絕，像冰下暗潮；我的眼底，血火深藏，像灰燼里未熄的紅炭。

雷聲滾滾而過，無人先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