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道塵煙錄

山雨欲來，群云低壓。

流云宗前山三十六石階下，蕭寒淵肩背布囊，雙目低垂于鞋尖。

布囊里裝著入門時需呈交的薄禮：幾株粟米，一卷竹紙，上頭寫滿了從鄉塾借來的醫方。

他雙手因常年勞作而略顯粗糙，撐在膝頭，卻掩不住骨節的堅硬。

他花了整夜才編出那個草藥包，心里想著母親蒼白的臉。

他不敢抬頭——階頂正是流云宗山門，云海翻卷，青色琉璃瓦上雨水淋漓如泣。

此刻腳下涌動的是一群來自各地的少年少女，或衣著華貴，或布衣青衫。

他們神色各異，有的自信滿滿，有的畏縮猶疑。

蕭寒淵站得最偏，連與人擦肩時都縮了會兒身，只怕被人瞧出底細。

石階陰濕，寒意從腳底升起，他卻硬是收緊了背脊，不肯退縮半步。

一道劍鳴聲裂空而至，眾人齊齊抬頭。

流云宗守門弟子御劍而立，青袍獵獵，手中執一卷冊文。

他俯視眾人，目光掃過蕭寒淵和那身洗得發白的布衫，顯然存了疏遠。

沉聲道：“新入門弟子，上前報名。”

報名前頭，姓氏高貴者，互報門第，有人甚至隨侍仆役。

唯蕭寒淵默然無語，將醫方和粟米遞上。

守門弟子略一頷首，面無表情收下，卻顯得冷淡。

一旁有女弟子輕聲嘲諷：“又來一個鄉野舊戶，也魄力十足。”

她語氣里帶著優越感，目光掠過蕭寒淵。

蕭寒淵垂眸不語，指尖緊握成拳。

心里明白，仙門雖講道法，卻也分高低遠近。

他己不是第一次領教這等冷淡，母親沉疴的身影在耳邊浮現。

他抿唇上前，聲音微啞：“弟子蕭寒淵，愿入流云宗，潛修道法。”

守門弟子點頭，淡淡道：“名字記下，行了，排隊。”

他將蕭寒淵名字寫在最末，無視他的堅持。

一陣雨絲落在蕭寒淵掌背，他驀地感覺身上承受的并非僅是天氣的冷，更多是人心的冷。

他把醫方紙卷緊了些，像護著珍寶。

第二道劍光倏然落在階頂。

月明珺一身素青衣裙，懸佩玉帶，神態溫婉，但步履堅定。

她從人群邊上經過，目光偶然與蕭寒淵相對。

蕭寒淵沒想到這少女竟未藏高傲，反而沖他微微點頭。

身旁有男弟子低聲解釋：“那是月明珺，月家嫡女，宗門內門榜首。”

他的聲音里既敬畏又羨慕。

蕭寒淵見月明珺目光清凌，不拘嫌隙，忽而內心微震，悄然生出一絲敬意。

他在流云宗的路，或許不會僅只風雨。

報名結束，眾人依次入門。

流云宗高大的拱門，兩側懸掛著歷代宗主題字。

蕭寒淵踱步其間，腳下青石泛起歲月的斑痕，屋檐下靈氣蒸騰。

沿著石徑進入宗門試煉區，他身后的人群漸漸分開，有志氣者結伴而行，有膽怯者悄然落后。

試煉前，眾人被引入外門長堂。

堂內陳設簡樸，幾案上置著弟子冊籍，墻角竹架斑駁。

蒸騰的霧氣讓蕭寒淵想到母親咕咚滾煮的絕味湯藥。

他在坐席最末端尋得位置，靜靜端坐。

堂主林師伯高聲講道：“仙門修行，重于心志。

天資固然重要，秉性更不可缺。”

林師伯目光犀利，掃過各處，落在蕭寒淵身上僅有半息，卻足以令其心頭一震。

試煉開始。

首輪為靈識感應，眾人依次跪于仙陣前，觸摸玉石。

蕭寒淵輪到時，掌心貼住冰玉，背后卻傳來竊竊私語。

“瞧那手，分明是泥巴磨出來的。”

一名世家子弟忍笑。

蕭寒淵動也不動，將氣息調勻。

片刻之后，玉石驟然一亮，霞光西射。

林師伯止住議論：“不錯，有靈根。”

眾弟子面色各異，有人嘲諷，有人驚異。

蕭寒淵并不自矜，站起身后，順手將地上的醫方拾起，默默歸回座位。

第二輪法力試演，眾人各抒所長。

世家子弟祭出靈器，符箓閃爍；蕭寒淵只有竹針和藥草，但他熟稔針法，竟以元氣激發針芒，灌注藥力。

**藥草，靈氣生涌。

臺下有人竊語：“鄉野子弟，卻能使藥為法。”

月明珺在堂末觀之，眸色深處藏著思量，悄然點頭。

她身旁一名女伴低聲問：“你果然看好那人？”

月明珺緩緩道：“他用藥不為自夸，倒像真懂救人。”

林師伯見蕭寒淵表現，半分笑意浮于嘴角，記在心頭。

正午，試演告一段落。

入門弟子被分發外門房舍，每人一席薄榻，竹窗掛紙風鈴。

蕭寒淵獨自拎著布囊來到就近的房間，細細端倪。

窗下有野花簇生，墻角生著幾叢葦草。

他脫鞋入內，坐在榻邊，緩緩打開隨身醫方，手指在紙上微微顫動。

外門眾弟子陸續到來，有人打量蕭寒淵，不屑地轉頭。

林復山，一個身材壯碩的青年，衣著樸實，嘴角噙笑。

他見蕭寒淵，一聲招呼：“兄弟，頭一天進門，不易吧？”

蕭寒淵見林復山坦然，頓覺親近。

笑答道：“無有，他鄉自古難立身，若不進門，母親便……罷了。”

林復山聞言，拍他肩膀：“我爹是江湖豪俠，也吃過不少冷眼。

你我鄉野出身，能在流云宗立足，靠的是一句‘不服輸’。”

二人相視一笑，彼此生出幾分同道之感。

夜色漸起，宗門外門弟子聚集于外門大堂，長老羅玄岳主持入門問道。

羅玄岳白發蒼蒼，神色慈和，唯目光如炬。

他高聲道：“觀爾等今日試演，知有勤苦之人。

仙門道途漫漫，不問出身，只問心志。”

堂內弟子各有反應，世家子弟心中不以為然，苦寒門弟子則振奮。

羅玄岳目光轉至蕭寒淵，似有所感。

他出聲問道：“你可知修行為何？”

蕭寒淵站起，聲音沉穩：“為救母，為守道心。”

羅玄岳點頭，眸色中顯出贊許，又道：“凡修道者，難避世情。

若修無本，終歸虛妄。”

蕭寒淵被問得心頭一緊，他細細咀嚼這句話，覺若夜風入骨，反而更峻。

月明珺在堂中側耳聽聞，神情復雜。

她望向羅玄岳，回想家族往事，一時心生動蕩。

入夜，弟子各歸房舍。

林復山低聲道：“兄弟，門內多規矩，有些世家子弟也欺人。

你且慎行。”

蕭寒淵頷首，道：“若我自有道心，何懼偏見。”

林復山咧嘴：“好，好！

咱們一起撐下去。”

月明珺獨在庭廊踱步，抬眸見遠處燈火搖曳。

她想起蕭寒淵在仙陣前的堅持，心中暗自思忖。

也許在這世道里，出身并不是唯一的障礙。

她頓覺肩頭壓力更重，父母權謀之間，自己也難以自拔。

宗門夜靜，唯外門高塔上燈火微明。

蕭寒淵坐于榻邊，翻開母親留給他的那紙醫方。

紙上字跡斑駁，每一筆都仿佛是母親的叮嚀。

他心中默念師門規訓，窗外雨絲微微作響，他卻倍感堅韌。

他不知這流云宗的山門之后，究竟藏著多少冷暖與崎嶇。

只知這一夜，是他人生第一道坎——踏進仙途，從此再難回頭。

晨光漸起，蕭寒淵起身推窗，眺望遠山云海。

門外傳來長老通告，今日分派任務，外門弟子需協同采藥、練陣，其間或有大試。

蕭寒淵收拾布囊，心頭燃起斗志。

流云宗外門，試煉方啟，眾人心思各異。

蕭寒淵與林復山并肩而行，目光所及，皆是嶄***的邊界與險峻。

山門背后，命運與權力早己暗流涌動。

而他才剛剛邁出腳步，卻己立下誓言：無論何種身份，一定要在這山野與人心之間，闖出自己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