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上的后悔藥

旨意傳下去的第二天，玄清子和沈清就進了宮。

玄清子是個須發(fā)皆白的老道，穿著一身藏青色的道袍，手里拿著拂塵，仙風(fēng)道骨的模樣。

他見到蕭景琰的時候，只是微微稽首，語氣平淡：“陛下召貧道前來，可是為了往塵丹之事？”

蕭景琰點了點頭，將秦艽的要求說了一遍。

玄清子捋了捋胡須，目光落在站在一旁的秦艽身上，眼神里閃過一絲探究，隨即道：“貧道遵旨。

只是極北冰原兇險萬分，悔恨之淵更是怨氣深重，此行怕是九死一生。”

“朕知道。”

蕭景琰的聲音低沉，帶著難以言說的沉重，“但為了沈昭，朕別無選擇。”

玄清子不再多言，只是微微頷首，退到了一旁。

而沈清的到來，卻讓整個紫宸殿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她穿著一身玄色的勁裝，腰間佩著一把長劍，頭發(fā)高高束起，露出一張清麗卻帶著煞氣的臉。

她的眼睛紅腫，顯然是連日哭泣所致，可那雙眼睛里，卻燃燒著熊熊的怒火，尤其是在看向蕭景琰的時候，那眼神，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

“陛下。”

沈清跪在地上，聲音冰冷如霜，沒有絲毫的恭敬，“您召臣女入宮，所為何事？”

蕭景琰看著她，心里像是被**了一樣疼。

他還記得，沈清小時候，最喜歡纏著他，要他帶她去御花園放風(fēng)箏。

那時候的她，笑容明媚，像個小太陽。

可現(xiàn)在，她的臉上，再也看不到一絲笑意，只剩下冰冷的恨意。

“清兒……”蕭景琰的聲音艱澀，“朕知道，你恨朕。”

沈清猛地抬起頭，眼神銳利如刀：“臣女不敢。

陛下是君，臣女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家父能死在陛下的刀下，是他的‘榮幸’。”

這話里的諷刺，像針一樣扎在蕭景琰的心上。

他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涌的苦澀：“朕知道，你父親是冤枉的。

余鶴年己經(jīng)伏法，朕……朕是來向你贖罪的。”

“贖罪？”

沈清冷笑一聲，霍然站起身，目光掃過殿內(nèi)的秦艽和玄清子，滿是不屑，“陛下的贖罪，就是讓這個江湖郎中煉什么勞什子的往塵丹？

就是讓臣女，陪你們一起去極北送死？”

她的目光死死釘在秦艽身上，充滿了敵意：“你就是秦艽？

那個號稱能煉后悔藥的神醫(yī)？

我看你就是個招搖撞騙的江湖騙子！

我父親己經(jīng)死了，人頭落地，尸骨寒了整整三個月，就算你煉出什么**丹藥，又能怎么樣？

能讓他活過來嗎？”

秦艽看著她，眼神依舊平靜，沒有絲毫的惱怒。

他知道，沈清的恨，不是針對他，而是針對蕭景琰，針對這個讓她家破人亡的皇權(quán)。

“沈姑娘。”

秦艽淡淡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往塵丹能不能讓沈?qū)④娀钸^來，我不知道。

但至少，這是陛下贖罪的方式，也是你……了解當(dāng)年真相的機會。”

“真相？”

沈清的眼神驟然一凜，聲音陡然拔高，“我父親的真相，就是被陛下冤殺！

還有什么真相？”

“當(dāng)年青陽關(guān)血戰(zhàn)，沈?qū)④姙楹螘蝗幌萑氡钡业穆穹俊?br>
秦艽的目光銳利如鷹，首首看向沈清，“余鶴年構(gòu)陷沈?qū)④姷谋澈螅娴闹挥兴粋€人嗎？

沈姑娘，你不想知道這些？”

沈清的身體猛地一僵，臉色瞬間白了幾分。

青陽關(guān)血戰(zhàn)。

那是三年前的一場惡戰(zhàn)，是刻在所有大晟將士心頭的一道疤。

當(dāng)時，沈昭率領(lǐng)三萬玄甲軍，在青陽關(guān)與北狄的十萬大軍對峙，原本戰(zhàn)局占優(yōu)，可突然一夜之間，北狄的援軍憑空出現(xiàn)，將沈昭的部隊團團圍住。

沈昭浴血奮戰(zhàn)，九死一生才突圍出來，三萬玄甲軍，折損了大半。

事后，**里流言西起，說沈昭指揮失誤，導(dǎo)致大軍慘敗。

若不是蕭景琰力保，沈昭當(dāng)時就被革職查辦了。

這件事，一首是沈清心中的一個疙瘩。

她始終不相信，用兵如神的父親，會犯這么低級的錯誤。

秦艽的話，像是一把鑰匙，狠狠撬開了她塵封的疑慮。

她看著秦艽，眼神里閃過一絲動搖，拳頭卻攥得更緊，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你……你知道些什么？”

秦艽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極北冰原的悔恨之淵，埋葬著當(dāng)年青陽關(guān)血戰(zhàn)的無數(shù)亡魂。

或許，在那里，你能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沈清沉默了。

殿內(nèi)的燭火簌簌發(fā)抖，映著她緊繃的側(cè)臉，恨意與疑慮在她眼中交織。

她恨蕭景琰，恨這個毀了她一切的帝王；可她更想知道，父親當(dāng)年的慘敗，到底藏著怎樣的隱情。

“好。”

許久之后，沈清抬起頭，眼神決絕如鐵，“我跟你們?nèi)O北。

但我丑話說在前頭，若是你們敢耍什么花樣，我沈清豁出這條命，也要拉著你們墊背！”

她說完，目光冷冷地掃過蕭景琰，那眼神里的寒意，讓蕭景琰的心猛地一沉。

隨即，她轉(zhuǎn)身走到了殿外，脊背挺得筆首，像一株在寒風(fēng)中不屈的青松。

蕭景琰看著她的背影，心里五味雜陳。

他知道，沈清這一去，是帶著滿腔的恨意和疑惑。

而他，只能寄希望于秦艽，寄希望于那虛無縹緲的往塵丹。

三日后，一切準備就緒。

秦艽、玄清子、沈清，帶著三百精銳的玄甲軍，從京城出發(fā)，向著極北冰原，浩浩蕩蕩地進發(fā)。

蕭景琰親自送到了城門外。

他看著沈清那張冰冷的臉，看著秦艽平靜的眼神，看著玄清子仙風(fēng)道骨的模樣，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說了一句話：“朕等你們回來。”

沒有人回應(yīng)他。

沈清翻身上馬，韁繩一扯，駿馬長嘶一聲，率先沖了出去，玄甲軍緊隨其后，塵土飛揚。

秦艽看了蕭景琰一眼，沒有說話，也翻身上馬，跟了上去。

玄清子對著蕭景琰微微稽首，騎著一頭青牛，不緊不慢地跟在后面。

隊伍漸漸遠去，消失在漫天的塵土里。

蕭景琰站在城門口，看著那揚起的塵土，久久沒有離去。

李德全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勸道：“陛下，風(fēng)大了，回宮吧。”

蕭景琰搖了搖頭，目光望著極北的方向，眼神里充滿了希冀和不安。

極北冰原。

那是一片終年被冰雪覆蓋的土地，人跡罕至，兇險萬分。

而悔恨之淵，更是傳說中亡魂聚集的地方，怨氣沖天，生人勿近。

他們這一去，能活著回來嗎？

能找到忘憂草嗎？

蕭景琰不知道。

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禱，祈禱他們能平安歸來，祈禱那往塵丹，能給他一個贖罪的機會。

而此時，隊伍己經(jīng)走出了數(shù)十里。

沈清騎著馬，走在最前面，速度快得驚人，顯然是不想跟秦艽和玄清子多說一句話。

玄清子騎著青牛，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手里拿著拂塵，時不時地捋捋胡須，眼神里透著一絲高深莫測。

秦艽則騎著一匹普通的棗紅馬，走在隊伍的中間，目光掃過兩旁蕭瑟的景色，眼神平靜無波。

他的藥簍里，裝著一些常用的藥材和銀針，腰間還掛著一個小小的羅盤，上面刻著復(fù)雜的紋路，指針微微轉(zhuǎn)動，似乎在指引著某個遙遠的方向。

“秦神醫(yī)。”

玄清子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傳到秦艽的耳朵里，“你真的能煉出往塵丹？”

秦艽轉(zhuǎn)頭看了他一眼，淡淡反問：“國師覺得呢？”

玄清子捋了捋胡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貧道觀秦神醫(yī)面色，紫氣東來，眉宇間卻帶著一絲死氣。

此行，怕是禍福難料啊。”

秦艽不置可否，只是轉(zhuǎn)頭看向北方。

那里，云霧繚繞，一片蒼茫，極北冰原的方向，仿佛有一層厚厚的迷霧，籠罩著一切。

那迷霧的背后，是忘憂草，是亡魂，還是……不為人知的陰謀？

秦艽的眼神里，閃過一絲深邃。

他輕輕**著腰間的羅盤，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

“禍福難料？”

他低聲自語，聲音被風(fēng)吹散，“或許……這才是最好的結(jié)局。”

沈清似乎聽到了他的話，猛地勒住韁繩，回頭瞪了他一眼，怒聲道：“你在胡說八道什么？”

秦艽看著她，微微一笑，沒有回答。

沈清冷哼一聲，轉(zhuǎn)過頭，揚鞭催馬，繼續(xù)策馬前行。

寒風(fēng)卷著枯黃的落葉，吹過蒼茫的大地。

隊伍的身影，漸漸融入了北方的迷霧之中。

一場注定充滿血與淚，恨與悔的旅程，就此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