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愿說的離別

深秋的雨總帶著化不開的涼，細密地打在殯儀館的黑色挽聯上，將“林巖同志永垂不朽”幾個字浸得愈發沉重。

我撐著一把邊緣有些磨損的黑傘，站在緩緩移動的人群里，指尖因為用力攥著傘柄而泛白，連帶著心臟也像被什么東西緊緊揪著，喘不過氣。

三天前，我在高中同學群里看到**發的訃告時，第一反應是不敢信。

林巖——這個名字我太熟悉了，那是于星辭的父親，是那個每次開家長會都會坐在教室后排，等散會后笑著拍于星辭肩膀，說“我兒子性子軟，但心里亮堂”的男人。

怎么突然就成了“緝毒因公殉職”的烈士？

而于星辭，那個連走路都會避開路邊螞蟻、總把溫柔藏在細節里的人，要怎么扛過這份天塌下來的痛？

跟著人群往告別廳走，我的目光幾乎是下意識地在前方搜尋。

很快，一個挺拔卻透著幾分佝僂的身影撞進了視線。

黑色的西裝明顯不合身，襯得他本就清瘦的身形愈發單薄，曾經總是梳理得整整齊齊的頭發，此刻有幾縷碎發垂在額前，遮住了大半張臉。

是于星辭。

他站在離靈堂不遠的角落，背對著人群，雙手插在西裝褲兜里，指節卻能清晰地看到用力攥緊的痕跡。

沒有哭喊聲，甚至沒有多余的動作，可那背影里的落魄，卻像一層厚厚的霧，濃得化不開，連帶著周圍的空氣都變得壓抑。

我想起高中時的日子，他總在課間幫同學修壞掉的課桌椅，手指被釘子劃破了也只是笑著說“沒事”；會把早餐里的雞蛋偷偷塞給沒吃早飯的我，說“我不愛吃蛋黃”；說起父親的緝毒工作時，眼里閃著光，說“以后我也要像爸爸一樣，保護想保護的人”。

可現在，他最想保護的人，卻永遠離開了。

我想走上前，腳步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喉嚨里像堵著一團棉花，想說“節哀”，又覺得這兩個字太輕，輕得像羽毛，根本抵不過他心里的千斤重；想說“我陪你”，又怕這份時隔多年的關心太過突兀——我們己經整整五年沒見了，當年因為一場誤會，連句像樣的告別都沒有，如今卻要在這樣肅穆又悲傷的場合，重新站在彼此面前。

雨還在下，打在傘面上的聲音混著遠處傳來的哀樂，讓人鼻頭發酸。

我望著于星辭的背影，那些壓在心底多年的遺憾突然翻涌上來：高中時沒敢遞出去的情書，畢業后沒說出口的告白，總以為“來日方長”，總有機會把話說清楚，卻忘了“世事無常”才是生活的常態。

如果當初我再勇敢一點，如果當初我們沒有錯過，現在的我，是不是就能坦然地走到他身邊，哪怕只是輕輕拍一拍他的肩膀？

正愣神時，于星辭似乎動了動。

他微微側過身，我剛好看到他的側臉——眼眶通紅，眼下是濃重的青黑，曾經總是帶著笑意的嘴角，此刻緊緊抿成一條首線，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疲憊與脆弱。

我的心猛地一疼，那個連看到流浪貓受傷都會紅著眼眶的溫柔少年，怎么就被生活逼到了這般模樣？

這個世界總說要保護溫柔的人，可為什么偏偏對于星辭，卻如此**？

讓他失去了最愛的父親，讓他在本該被安慰的時刻，只能獨自站在角落，扛下所有的苦難。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身影重新轉回去，心里只剩下無盡的心疼與遺憾——原來有些告別，真的會遲到很多年，而有些遺憾，也真的會刻在心底，一輩子都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