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繡謀

冰冷的空氣裹挾著霉味鉆進鼻腔，沈清辭艱難地睜開眼。

入目是蛛網密布的房梁，殘破的佛像在昏暗的油燈下投下扭曲的陰影。

身下的草席粗糙扎人，僅有的薄被潮濕冰冷，緊貼著她滾燙的皮膚。

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喉間涌上腥甜。

她知道自己快死了。

在這座荒涼破敗的庵堂里，像一只被遺忘的野狗，悄無聲息地腐爛。

意識模糊間，往事如潮水般涌來，冰冷刺骨。

---那日的春日宴，風和日麗，她卻如墜冰窖。

"姐姐！

你、你怎能如此糊涂！

" 沈清婉那帶著哭腔的驚呼猶在耳畔，那般真切，那般惡毒。

她被粗暴地從床上拽起，衣衫不整地暴露在眾人面前。

那些目光——震驚、鄙夷、幸災樂禍——像刀子一樣將她凌遲。

"**！

無恥！

我趙家絕不會要你這等不知廉恥的婦人！

" 未婚夫趙誠的怒吼震得她耳膜發麻，他眼中沒有絲毫情誼，只有被觸怒的傲慢和嫌惡。

她徒勞地掙扎，想辯解那杯被沈清婉硬勸下的酒有問題，想說自己醒來便己在此。

可她的聲音淹沒在眾人的唾棄聲中。

透過攢動的人群縫隙，她看見沈清婉依在趙誠身側，嘴角那抹轉瞬即逝的得意弧度，像淬了毒的針，狠狠扎進她的心口。

"我沒有你這個女兒！

" 父親沈巍冰冷的聲音為這場鬧劇蓋棺定論，"沈家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那一刻，她的世界徹底崩塌。

---被塞進那輛破舊馬車時，京城正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

路人的指指點點穿透車簾。

"就是她？

沈家那個與人私通的大小姐？

" "嘖嘖，看著挺端莊，竟如此下作。

" "聽說捉奸在床呢！

真真是……”她蜷縮在角落，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試圖用疼痛壓下那滅頂的恥辱和絕望。

眼淚早己流干，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蕪。

庵堂的日子是望不到頭的折磨。

勢利的尼姑克扣她的飯食，送來的是餿冷的殘羹。

寒冬臘月，井水刺骨，她卻要漿洗堆積如山的衣物。

稍有怠慢，便是斥責與鞭打。

偶爾有過路的香客談及京中趣聞，總少不了趙家與沈家聯姻的佳話——那位浪子回頭的趙家公子，終于被善良溫柔的沈家二小姐俘獲芳心。

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她聽著，心早己麻木得感覺不到痛，只有恨意在無聲中瘋狂滋長，侵蝕著所剩無幾的生息。

---"咳……咳咳……"劇烈的咳嗽將沈清辭從痛苦的回憶中拽回現實。

破舊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身影模糊的老尼姑端著碗走進來，面無表情地將一個硬得像石頭的饅頭和一碗渾濁的冷水放在地上。

"吃吧。

"老尼姑的聲音干澀冰冷，帶著毫不掩飾的厭煩，"吃了好上路，省得在這兒礙了貴人的眼，也污了佛門清凈地。

"貴人？

是啊，她那好妹妹和好未婚夫，如今可是京城里最風光的一對"貴人"。

她艱難地偏過頭，目光落在手腕上。

那里戴著一個材質奇特的黑色手鐲，是早逝的母親留給她的唯一念物，非金非玉，觸手溫涼，她從未見世間有第二件類似的東西。

淚水毫無預兆地滑落，滴落在手鐲上。

奇怪的是，那原本溫涼的觸感，似乎泛起一絲極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熱度。

是錯覺嗎？

還是……死前的幻覺？

不，不是幻覺！

那股恨意，那股不甘，如同地獄之火在她胸腔里猛烈燃燒起來！

她怎能就這樣死去？

讓那對狗男女踩著她的尸骨，享盡榮華，恩愛白首？

她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攥緊拳頭，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卻也讓渙散的神智凝聚了最后一瞬。

"嗬……"她張開干裂出血的嘴唇，發出嘶啞如破風箱的聲音，眼中迸發出駭人的光芒，"沈清婉……趙誠……"氣息微弱，卻字字泣血。

"若有來世……我沈清辭……對天發誓……定要你們血債血償！

我要讓你們……嘗盡我所受之苦……永世……不得超生！

"強烈的怨念仿佛沖破了**的桎梏，手腕上的黑色手鐲竟隨之輕輕震顫了一下，那微弱的溫熱感驟然變得明顯！

與此同時，一個極其細微、斷斷續續、完全不似人聲的電子音，突兀地在她即將徹底沉寂的腦域深處響起：…檢測到…異常高維…能量… …嘗試…連接… …綁定…聲音戛然而止。

沈清辭瞪大了眼睛，最后的意識被這無法理解的詭異現象徹底吞噬。

世界陷入無邊無際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