盞中戲夢

蘇家祠堂里飄著一股怪味兒——檀香混著胭脂水粉，還摻著后廚剛蒸好的糕點甜氣，聞起來比城里最熱鬧的戲臺子還要浮夸。

紅綢高掛，正中央拉著“斷情宴”三個大字的木牌。

蘇婉月一身月白長裙，站在祠堂中央，手里捏著一支碧玉釵，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一顆接一顆砸在裙擺上。

“林天青……”她嗓音微顫，每一個字都拿捏著恰到好處的悲愴，“你我婚約本是父輩所定，如今林家落難，我蘇家不能……不能再誤我終身！”

她剛要把玉釵往地上摔，完成這出“斷情大戲”的**一幕，手卻突然被個溫熱油潤的東西撞了一下。

低頭一看，是個煎餅。

還是剛出鍋的那種，油汪汪、香噴噴，邊緣脆得能聽見聲兒。

所有人都愣住了。

供桌上面蹲著個穿灰布衫的少年，嘴角沾著幾粒芝麻，手里還拿著半個同款煎餅，正嚼得津津有味。

正是林天青。

“省省吧蘇大小姐，”他朝她遞過來另外半塊煎餅，語氣懶洋洋的，“你這眼淚掉得比我家小雅繡花還慢。

真要斷情，不如把釵子當了換兩斤肉，比在這兒演強。”

滿祠堂的人，全都傻了。

蘇父最先反應過來，胡子都快吹飛了：“林天青！

你竟敢在我蘇家祠堂撒野！”

“撒野？”

林天青輕笑一聲，翻身從供桌上躍下，煎餅渣子隨手一甩，正好濺了蘇父一衣襟，“您老剛才摸袖袋摸了三次，是不是在找備用的‘砒霜’瓷瓶？

還有那邊那位表妹——”他目光一轉，落在一個穿著粉裙的姑娘身上：“手掐著自己大腿呢吧？

憋笑快憋出內傷了吧？”

人群里頓時傳來一陣壓抑不住的笑聲。

表妹臉唰地紅了，慌忙把手從大腿上挪開，恨不得鉆地縫里去。

蘇婉月指尖掐進掌心，淚珠子還掛在睫毛上要掉不掉，聲音卻冷了下來：“林天青，你非要這樣羞辱我？”

“羞辱？”

林天青嚼完最后一口煎餅，眼神漫不經心地掃過祠堂角落，“你這演得可比我真情實感多了。

剛才是誰碰倒了茶杯？

聽了半天墻角，不敢出來？”

他話音還沒落，房梁上突然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

林天青抬頭，一眼瞥見梁上陰影里捆著個人——黑衣黑褲，腦袋耷拉著，卻在他看過去的瞬間猛地抬眼，瘋狂地朝他眨眼睛！

那眉眼……像極了他失蹤十五年的爹，林淵！

林天青心頭一跳，還沒出聲，就聽見一道柔媚帶笑的嗓音從屏風后飄出來：“倒是個有趣的‘清醒人’。”

那聲音裹著一股特別的熏香，緩緩彌漫開來。

林天青鼻尖輕輕一抽——這香味里混著一點極細微的茶渣味兒，又澀又沉，跟他記憶里十五年前斗茶案現場的味道，一模一樣！

就在這時，供桌底下突然鉆出個圓滾滾的腦袋——趙胖子手里攥著個油糕，嘴角還沾著供果的糖霜，一臉懵地抬頭：“誰啊？

嚇我一跳！

這供果沒我做的包子香，我幫神仙試毒呢！”

他這一打岔，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拉了過去。

林天青再一抬頭，梁上那黑衣人早己沒了蹤影。

屏風后也靜悄悄的，再沒聲響。

只有那股特殊的熏香，還若有若無地飄在空氣里，像一道看不見的鉤子。

祠堂里的戲精們終于回過神來，一個個又開始“入戲”。

“豈有此理！

林家小子這是褻瀆祖宗！”

一個遠房叔父捶胸頓足，演得比哭喪還賣力。

“婉月啊，你命苦啊……”姑母們圍上來，掏帕子的掏帕子，抹眼淚的抹眼淚，戲碼一套接一套。

蘇婉月站在人群中央，臉色蒼白，指尖緊緊攥著那支碧玉釵，指甲都快掐進肉里。

林天青卻跟沒事人似的，拍拍手上的油漬，扭頭就往祠堂外走。

“站住！”

蘇父厲聲喝道，“攪了我蘇家的退婚大戲，就想這么走了？”

林天青腳步沒停，只懶洋洋地回了一句：“不然呢？

留下來陪您老演一出‘杖責逆子’？”

“你、你……”蘇父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他背影的手都在打顫，“來人！

給我攔住他！”

幾個家丁剛要上前，林天青突然回頭，眼神一掃，聲音不大卻清晰得很：“你，昨晚賭錢輸光了月錢，正愁沒處找補吧？”

“你，相好的丫鬟懷了身子，急著湊錢贖人吧？”

“還有你——”他目光落在一個縮著脖子的家丁身上，“偷了夫人房里的首飾當掉，真當沒人知道？”

那幾個家丁頓時僵在原地，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愣是沒一個人敢再上前。

林天青嗤笑一聲，轉身繼續往外走。

蘇婉月卻突然開口：“林天青。”

他腳步一頓，沒回頭。

“你就沒什么想對我說的？”

她的聲音聽著平靜，底下卻壓著點兒什么，像是冰層下的暗流。

林天青沉默片刻，終于回過頭，嘴角扯起個要笑不笑的弧度：“蘇大小姐，戲演得不錯，就是臺詞老了點——‘不能誤我終身’？

這話本子三年前就不流行了。”

蘇婉月眼圈倏地紅了，不是演戲那種，是真的紅了。

“你當真覺得……我全是演的？”

林天青沒接話，只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能穿透她臉上那層精致的妝，首看到底下去。

然后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趙胖子趕緊從供桌底下爬出來，拍拍身上的灰，朝眾人嘿嘿一笑：“那什么……戲挺好，就是缺碟咸菜。

下回要演，來忘憂茶館，包子管飽！”

說完也一溜煙跑了。

祠堂外頭，天光正好。

林天青卻沒走遠，只靠在巷口的墻根下，瞇著眼曬太陽。

趙胖子氣喘吁吁地追上來：“天青，你剛才可真行！

那煎餅扔得，準頭絕了！”

林天青沒吭聲，只從懷里摸出個小紙包，遞給他。

“啥玩意兒？”

趙胖子接過一看，眼睛亮了，“喲，芝麻糖！”

“堵堵你的嘴。”

林天青瞥他一眼，“供果好吃嗎？”

趙胖子嘿嘿笑：“沒我做的桂花糕甜……哎，說真的，你剛咋看出來的？

蘇老爺真藏了砒霜瓶？”

“唬他的。”

林天青淡淡道，“他那個人惜命得很，演得再狠也不敢真碰毒藥。”

“那表妹掐大腿呢？”

“她打小就那樣，一笑就憋不住，得靠掐大腿裝哭。”

趙胖子嘖嘖稱奇：“你這眼睛，真是絕了……”說著又湊近些，壓低聲音，“那梁上的人……真是林叔？”

林天青臉色沉了沉，沒說話。

“還有屏風后頭那個，”趙胖子繼續嘀咕，“那聲兒聽著就不好惹，熏香熏得我鼻子*……是柳如絲。”

林天青吐出三個字。

趙胖子一驚：“柳大家？

她咋來了？”

“看戲唄。”

林天青扯扯嘴角，“順便看看我這張‘舊牌’，還打不打得響。”

正說著，巷子那頭忽然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兩人同時噤聲，警惕地望過去。

卻見蘇婉月提著裙擺，匆匆走來，臉上那層悲戚妝容還沒卸干凈，眼神卻是清亮亮的。

“林天青，”她喘了口氣，聲音壓得低，“剛才多謝你。”

林天青挑眉：“謝我什么？

謝我砸了你的退婚宴？”

“謝你沒拆穿我父親袖子里藏的其實是銀票，不是砒霜。”

蘇婉月首視著他，“也謝你……沒當眾給我難堪。”

林天青哼笑一聲：“蘇大小姐這是唱哪出？

剛演完‘斷情’，又來續‘舊夢’？”

蘇婉月咬了咬唇：“我知道你恨我，恨蘇家。

當年退婚，我……打住。”

林天青抬手打斷她，“陳年舊戲，就別重播了。

您要是真想謝我，不**點實際的——”他朝她攤開手掌：“情報，或者銀錢，二選一。”

蘇婉月怔了怔，忽然從袖中取出個小布包，塞進他手里。

“柳如絲最近在大量**一種變質的茶渣，味道和你爹當年用的情緣茶很像。”

她語速很快，“我懷疑和十五年前的案子有關。”

林天青捏著那布包，指尖能感覺到里面干枯的茶葉碎渣。

“為什么告訴我這些？”

“因為我不想蘇家變成第二個林家。”

蘇婉月眼神復雜，“我父親他們……己經快被‘戲’腌入味了。”

林天青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行，這謝禮我收了。”

他轉身要走，蘇婉月卻又叫住他：“林天青……小心柳如絲。

她今天既然露了面，就不會輕易放過你。”

“放心，”林天青頭也沒回，“我這人別的不行，就是擅長——拆臺。”

回到忘憂茶館時，日頭己經西斜。

林小雅正在門口張望，見他們回來，連忙迎上來：“哥，趙哥，你們沒事吧？

我聽人說你們去蘇家鬧事了……哪能啊，”林天青揉揉她的頭發，“就去看了出戲。”

趙胖子在一旁添油加醋：“你哥可厲害了！

一個煎餅砸停全場，蘇老爺臉都綠了！”

林小雅噗嗤笑出聲，又趕緊捂住嘴，眼睛彎彎的。

林天青看著妹妹的笑臉，心頭稍松，卻又想起梁上那個被捆的身影，以及那雙瘋狂眨動的眼睛。

……爹，你真的還活著嗎？

如果是，為什么十五年不來見我們？

如果不是，那梁上的人，又是誰？

他捏緊袖中的布包，茶葉碎渣硌著指尖，帶著一股陳年的澀味。

“哥？”

林小雅輕聲問，“你怎么了？”

林天青回過神，笑笑：“沒事。

餓了，有吃的沒？”

“有！

趙哥早上蒸的包子還熱著呢！”

三人走進茶館，林天青卻下意識回頭望了一眼。

夕陽下的街巷空無一人，只有風卷起幾片落葉，打著旋兒。

可他卻總覺得，有雙眼睛在暗處盯著自己。

像是戲臺上還未卸妝的角兒，隔著簾幕，冷冷地望。

夜深人靜，林天青獨自坐在茶館后院，手里捏著那片從布包中取出的茶渣。

月光下，茶葉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黝黑色，邊緣卷曲，帶著點可疑的粉末。

他湊近鼻尖，仔細地聞。

除了陳茶固有的澀味，還有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異香——和白天在祠堂里聞到的熏香味，如出一轍。

柳如絲……她到底想做什么？

十五年前那場斗茶**，難道真的和她有關？

爹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無數疑問盤旋在腦中，像一團亂麻，找不到線頭。

忽然，窗外傳來極輕的一聲響動。

像是瓦片被踩了一下。

林天青瞬間警覺，吹熄油燈，悄無聲息地貼近窗邊。

月光如水，灑在院中，映出一道細長的影子。

那影子移動得極快，轉眼便到了墻角，似乎在那里留下了什么，旋即消失不見。

林天青屏息等待片刻，確認再無動靜，這才輕輕推門而出。

墻角處，放著一小塊疊得方正的紙。

他展開紙，借著月光看去——上面只有一行小字：“戲己開場，莫做醒人。”

字跡娟秀，卻透著一股冷意。

紙角處，沾著一點淡淡的熏香氣。

林天青捏著紙，站在冰冷的月色里，忽然覺得，這場“戲”，恐怕比他想的還要深。

柳如絲為何警告林天青？

梁上的人是不是林父？

忘憂茶館能否在戲夢世界守住“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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