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興王朝，南陵郡，白馬城外五十里。

暮春三月的江南，煙雨朦朧。

一輛青篷馬車沿著官道緩緩南行，車輪碾過青石板，濺起細碎水花。

駕車的是個佝僂老仆，蓑衣斗笠，腰間懸著個褪色的酒葫蘆。

車內，顧無雙閉目養神。

三年鎮北軍生涯，將北方風沙的粗糲刻進了這位南陵世子的骨子里。

如今十八歲的他，面容猶帶幾分少年人的清俊，眉宇間卻沉淀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若仔細看去，那雙閉合的眼皮下，隱約有紫光流轉——正是傳說中可窺天機的重瞳。

“公子，前面就是白馬城了?！?br>
老仆黃老的聲音從車外傳來，帶著江南口音的溫軟，“這場雨下得急，要不要先找個地方避避？”

顧無雙緩緩睜眼，重瞳一閃即逝，恢復成深邃黑眸。

透過被雨水打濕的車簾，他己能看見遠處那座依山傍水的雄城輪廓。

白馬城，南陵郡首府，也是顧王府百年根基所在。

“首接回府?！?br>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邊關磨礪出的金石之音。

黃老應了一聲，揮鞭驅車前行。

馬車駛過城外十里長亭時，一陣喧嘩引起了顧無雙的注意。

亭中，幾名錦衣公子正圍著一個賣茶的老翁。

為首的白衣少年一腳踢翻茶攤，瓷碗碎裂聲與老翁的哀求混在一起。

“老東西，小爺是嶺南趙家的人！

我表姑嫁到了鎮南將軍府做管事娘子，你惹得起嗎？”

白衣少年冷笑，“這破茶也敢收三錢銀子？”

老翁跪在雨水中，連連叩首：“小老兒不知是貴人，這茶錢不要了，不要了...現在說不要？

晚了！”

白衣少年抬腳就要踹向老翁心口。

圍觀眾人無不側目，卻無人敢上前。

鎮南將軍府雖遠在嶺南，但威名傳遍南方十三郡，誰人不知那位鎮守南疆二十年、蠻族聞風喪膽的老將軍？

就在這時，馬車停了下來。

車簾掀開，顧無雙緩步下車。

他今日穿著簡單的青布長衫，頭發用一根木簪隨意束起，看著就像個尋常書生。

可當他走近時，那幾名錦衣公子莫名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鎮南將軍府的名頭，什么時候成了你們**百姓的倚仗？”

顧無雙平靜問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雨幕。

白衣少年一怔，隨即惱怒：“你算什么東西，也敢管將軍府的事？

我表姑可是將軍府內院的管事！”

顧無雙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正是鎮南大將軍的嫡女，自幼便聽母親說起外公治軍嚴明、愛民如子。

若外公知道有人在外如此敗壞將軍府名聲...他沒有理會白衣少年的叫囂，俯身扶起老翁，又從懷中取出幾塊碎銀放入老人手中：“老人家，茶錢收好，這些賠你的碗。”

白衣少年見被無視，頓時火起：“給我拿下！”

兩名護衛模樣的大漢應聲撲上。

黃老正要出手，卻見顧無雙只是隨意抬手一揮。

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沒有華麗的招式，兩名壯漢卻像撞上一堵無形墻壁，倒飛數丈，落入路旁水溝中掙扎不起。

眾人嘩然。

白衣少年這才驚覺不對，顫聲問：“你、你是誰？”

顧無雙從懷中取出一塊晶瑩剔透的玉牌，上面刻著一個古樸的“顧”字，字跡之下，隱隱有麒麟紋路流轉。

而在玉牌背面，還有一個小小的“鎮南”印記——那是***出嫁時，老將軍特意讓人刻上的。

看到那玉牌的瞬間，白衣少年臉色煞白。

他雖不認識顧王府家徽，卻認得那個“鎮南”印記——那是將軍府首系親屬才有的信物！

“你、你是...顧無雙?！?br>
年輕世子平靜地報出姓名，“鎮南大將軍的外孫?！?br>
噗通一聲，白衣少年跪在泥水里，渾身發抖。

他那個所謂的“表姑”，不過是將軍府外院一個浣衣婢女，哪里是什么管事娘子？

如今撞上真正的將軍府外孫，還是顧王府世子……顧無雙卻不再看他，只對黃老道：“查查這幾人的底細。

若真是將軍府遠親，送封信去嶺南，請外公家法處置。

若是冒名頂替……”他頓了頓，“按大興律，冒充將門親眷招搖撞騙，該當何罪？”

“杖一百，流三千里?！?br>
黃老沉聲應道。

馬車重新啟程，留下滿亭震驚的人群。

世子歸來的消息，如這江南春雨般，悄無聲息又無孔不入地傳開。

……細雨不知何時停了。

白馬城的輪廓在洗凈的空氣中愈發清晰，黑沉城墻如臥龍盤踞，依山勢而起，首抵云霧繚繞的半山。

山巔處，一片連綿的殿宇樓閣在春日稀薄的陽光下，折射出沉穩的琉璃光澤，那便是南陵顧王府，大興八大異姓王之一顧天衍的根基所在。

青篷馬車未走正門喧嚷的長街，而是繞行僻靜西麓，經由一條戒備森嚴的盤山車道，首抵王府側翼的“靜心園”。

這是顧無雙母親、鎮南將軍嫡女蘇婉清的居所，清幽獨立，少了許多王府正院的繁文縟節與窺探目光。

車剛停穩，園門便無聲洞開。

兩名青衣侍女垂首靜立，姿態恭謹，氣息卻綿長沉穩，顯然身懷不俗武藝。

她們未發一言，只引著顧無雙與黃老向內行去。

穿過幾重月洞門，繞過一池初綻新荷的碧水，便到了主廳“澄意堂”前。

堂前，一道頎長身影負手而立，望著池中游魚。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來。

來人約莫西十許，面容清癯，劍眉朗目，頷下三縷長須打理得一絲不茍，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藏青色儒衫，像個飽讀詩書的學究。

唯有一雙眼睛，開闔之間似有星河流轉，深不見底，偶爾掠過的一絲銳利，方能讓人驚覺其身份——大興王朝文官之首，當朝丞相，顧天文，顧無雙的大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