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槍聲炸響的那一刻，時間仿佛被撕開一道口子，將我整個人拖入無底的黑暗。

李修遠教授的身體在月光下晃了晃，像一尊被風撼動的舊木雕，緩緩倒下。

他胸前的血迅速洇開，浸透了那件洗得發白的長衫，像一朵在夜色中悄然綻放的赤色蓮花。

“教授——！”

我撲過去，雙膝砸在青石板上，碎石硌得骨頭生疼，可我顧不上。

我抱住他，他的身體還在溫熱，可呼吸卻己微弱如風中殘燭。

他的手顫抖著，死死攥住我的手腕，那力道大得驚人，仿佛要把他最后的意志刻進我的骨頭里。

“小勤……”他聲音微弱，卻字字清晰，“拿著……筆記……”他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將一本染血的硬殼筆記本塞進我衣襟，扣在心口的位置。

那本子滾燙，像一塊燒紅的鐵。

他的眼神沒有看我，而是越過我的肩頭，死死盯著那尊被軍閥士兵拖走的木雕佛頭——準確地說，是佛頭那對巨大而深邃的耳洞。

他的嘴唇動了動，沒再發出聲音，可我讀懂了那口型：“耳洞……有機關……”然后，他手一松，頭一偏，再沒了氣息。

我抱著他漸漸冰冷的身體，眼淚無聲滾落，砸在那本染血的筆記上。

血與淚混在一起，洇透了封面的沉香木拼片，那股鐵銹味混著墨香，像一把刀，狠狠剜進我的肺腑。

我第一次覺得，這世界不是黑的，是紅的——是血的顏色。

軍閥副官啐了一口，抬腳踢了踢李修遠的**：“老東西，不識抬舉。”

他轉身吆喝：“把那破木頭抬走，回頭劈了燒炕！”

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可我知道，那不是破木頭。

那是李修遠用命換來的秘密，是盛唐的魂，是**文脈的一線殘光。

夜深了，臨淄城在炮火中**。

我趁著軍閥換防的間隙，偷偷摸回后院，從草堆里摸出那本藏好的筆記。

翻開，血跡己干，變成暗褐色，像一道道陳年的傷疤。

筆記的紙頁是玉版宣，泛著舊時光的黃，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楷，是李修遠畢生研究唐代木雕佛像的筆記。

有測量數據，有木料分析，有雕刻技法，甚至還有幾頁手繪的佛像線條圖。

可最讓我心顫的，是最后一頁。

那頁紙上，李修遠用極細的筆尖，以密語寫下了一行字：“小勤，若我身死，速帶佛頭離臨淄。

藏之于民，護之于心。

勿信軍閥，勿信日人，勿信權貴。

佛頭不現，國脈不斷。

——修遠絕筆勿信***”西字，被重重劃了三道，像三道血痕，深深嵌進紙里。

我將筆記貼身藏好，望向夜空。

濃云密布，不見星月。

可我知道，從今夜起，我不再是那個只會擦柜臺、跑腿的學徒張小勤。

我是張會勤——一個背負著血債與使命的守夜人。

第二天一早，我混進軍閥駐地的雜役隊伍，借著送水的機會，悄悄靠近那尊佛頭。

它被胡亂立在廳堂角落，像一件被遺忘的家具。

我裝作整理草席，蹲在佛頭下方，借著袖口的遮掩，指甲輕輕叩擊耳洞邊緣。

“叩——叩叩——”聲音空靈，帶著回響。

不是實心！

我心頭一震。

我從懷里摸出一根細鐵絲，緩緩探入耳洞，約莫三寸，觸到一處硬物，輕輕一撥，只聽“咔噠”一聲輕響，耳洞內壁竟彈開一道極細的縫隙，一道微弱的金光從縫隙中滲出。

我屏住呼吸，用指甲將那金光挑出——是一卷極薄的金箔，用蜂蠟封著，卷成拇指粗細。

展開，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楷，是唐代的“經生體”：“佛首藏圖，七佛同窟，若啟其鑰，國寶歸途。

——天寶十三載，沙門玄覺謹記。”

七佛同窟？

國寶歸途？

我忽然明白，李修遠為何愿用三車大洋換它，為何臨終前死死護住它。

他不是在護一尊佛像，他是在護一條通往盛唐的路。

我將金箔重新封好，藏進筆記夾層。

這時，我才發現，筆記最后一頁的背面，還有一行極小的字，是李修遠用隱形墨水寫的，需用火烤才能顯現：“山本一郎，東瀛間諜，假學者之名，行盜寶之實。

若見此人，速避。

佛頭之秘，唯‘七佛’可解。”

山本一郎？！

我心頭一緊。

這個名字，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另一扇門。

原來，李修遠早己知道，這場爭奪，不只是軍閥與學者的較量，更是中日之間，一場無聲的戰爭。

我合上筆記，將它緊緊貼在心口。

臨淄不能留了。

馬振邦的部隊隨時可能回來，而“山本一郎”這個名字，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刀。

我必須走。

我將佛頭用油布裹好，藏進棺材鋪訂制的空棺里，混在出殯的隊伍中，悄然離城。

雪開始下，落在棺木上，落在我的肩頭，像一層薄紗，像一場無聲的葬禮。

為臨淄，為李修遠，也為那個即將遠行的我。

而我懷里，那本染血的筆記，正貼著我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一盞永不熄滅的燈。

照亮我前方的路，也照亮那些埋藏在歲月里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