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的選擇

陳默把最后一只碗放進消毒柜時，墻上的掛鐘剛跳過十一點。

廚房的推拉門沒關嚴，漏進來的客廳燈光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細長的光帶，像道沒愈合的傷口。

玄關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時，他正對著水龍頭搓洗那塊沾了油漬的抹布。

水聲嘩嘩響著，他卻聽見自己的心跳撞在瓷質水槽上，發出悶悶的回聲。

“回來了。”

蘇晚的聲音帶著點倦意，脫鞋的動作比平時慢些。

陳默關掉水龍頭，轉過身時，正看見她彎腰換拖鞋，米白色的風衣下擺掃過鞋柜，帶起一小股風。

是陌生的香水味。

不是她常用的那款柑橘調，偏冷的木質香，混著點若有似無的酒氣，像深秋傍晚掠過湖面的風。

“加班到這么晚？”

陳默的目光落在她的風衣口袋上，那里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什么東西。

“嗯，臨時加了個會。”

蘇晚首起身，抬手捋了捋頭發，指尖掠過耳垂時，他才發現她換了對耳環——不是早上出門時戴的珍珠款，是細巧的銀色圈環，在燈光下閃著冷光。

“客戶難纏，多喝了兩杯。”

她笑了笑，眼角的細紋比平時深些，“你睡了嗎？”

“等你。”

陳默的視線往下移，停在她的鞋上。

那雙米色高跟鞋是上周他陪她買的，鞋跟處沾著些深褐色的泥點，鞋尖卻擦得很亮，像是刻意打理過。

他們小區的路都是柏油的，這個季節也不會有這么深的泥。

蘇晚把風衣脫下來搭在臂彎里，往臥室走的腳步頓了頓：“對了，下午媽打電話來，問咱們周末回不回去。”

“回。”

陳默應著，目光卻黏在她風衣口袋露出的一角白紙上。

像是張收據，邊緣印著暗紅的花紋。

他跟著走進臥室時，蘇晚正對著鏡子摘耳環。

鏡中的她側著臉，脖頸處的皮膚在燈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只是左側鎖骨下方，有塊淺粉色的印記，被衣領遮了大半，像片沒曬透的云。

“脖子怎么了？”

陳默的聲音有點干。

蘇晚手一頓，飛快地拉了拉衣領，鏡子里的她抬眼看向他，笑了笑：“哦，下午復印文件時，被碎紙機的邊角蹭了下，沒事。”

她轉身把耳環放在梳妝臺上，金屬碰撞發出清脆的響，“我先洗澡了，一身酒氣。”

她拿起睡衣往浴室走，經過他身邊時，風衣口袋里的東西掉了出來。

是張折疊的紙巾，展開的一角露出半截口紅印，顏色很深，不是她今天涂的豆沙色。

陳默彎腰去撿時，蘇晚己經回過頭，搶先一步拾起來塞進風衣口袋，指尖捏得有點緊：“風吹的。”

她的語速快了些，轉身進浴室的動作帶著點倉促，關門聲比平時重了半分。

浴室的水聲很快響起。

陳默站在原地，看著梳妝臺上那對珍珠耳環——早上出門時，她明明戴著它們。

他走到床邊坐下，床墊陷下去一小塊。

床頭柜上放著蘇晚的手機，屏幕暗著，黑得像面鏡子。

以前她從不設防，密碼是他們的結婚紀念日，充電時就隨意放在床頭。

但這兩周，她總把手機帶進浴室，有時夜里翻身，他會看見她在被子里按屏幕，屏幕光映在她臉上，表情看不真切。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時透了進來，在地板上織出一張網。

陳默想起傍晚六點半，他給蘇晚發微信問“要不要留飯”，她回得很快：“在開會，別等我。”

附帶一個微笑的表情。

可他七點十分去陽臺收衣服時，分明看見樓下的馬路對面，停著輛黑色的轎車，車燈閃了兩下，像誰在眨眼睛。

浴室的水聲停了。

陳默躺下來，閉上眼睛，聽見蘇晚擦頭發的聲音。

她走過來掀開被子躺下時，帶著一身水汽和那股冷冽的木質香。

“今天是不是累著了？”

她的手輕輕搭在他的腰上，指尖微涼。

陳默沒說話，只是往旁邊挪了挪，避開了那觸碰。

黑暗中，他感覺蘇晚的呼吸頓了一下。

過了會兒，她起身去關窗簾，月光被擋住的瞬間，陳默瞥見她隨手扔在椅背上的風衣——口袋敞著，那張帶口紅印的紙巾邊角露在外面，在陰影里像片暗紅的枯葉。

他側過身，背對著她。

身后的床墊輕輕陷下去一塊，蘇晚翻了個身，似乎離他近了些。

寂靜漫過來，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還有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像誰在暗處低語。

明天早上，她大概會像往常一樣煎兩個溏心蛋，把牛奶倒進杯子時，杯沿會留下她的口紅印。

而他，要怎么對著那抹熟悉的豆沙色，問起今晚這一身陌生的冷香，問起鎖骨下那片淺粉的印記，問起那張藏在口袋里的、帶著深口紅印的紙巾？

浴室的排氣扇還在低低地轉著，嗡嗡聲像根細針，一下下刺著耳膜。

陳默睜著眼，看著窗簾縫隙漏進來的一點微光，突然想起早上出門前，蘇晚給他系領帶時，發間落下來的那縷碎發，拂過他的脖頸，帶著她常用的柑橘香。

那時的陽光真好啊，暖融融地鋪在他們之間，連灰塵都看得清清楚楚。

而現在，黑暗里漂浮的陌生香氣，像層薄霧，隔開了他和身后的人。

這霧里藏著什么，他不知道。

或許什么都沒有，或許……有太多他不敢想的東西。

掛鐘又響了一聲，十一點十五分。

陳默閉上眼睛，感覺那道沒關嚴的門縫里，有什么東西正在悄悄滲進來，像水漫過堤壩，無聲無息，卻足以淹沒整個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