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燼夜·絕情飲

永熙三年，冬。

京城的夜，早己被連綿數(shù)日的凄風(fēng)苦雨浸透。

這一夜，蒼穹仿佛終于不堪重負(fù)，徹底撕裂開來，暴雨如天河倒灌，瘋狂傾瀉，砸在鎮(zhèn)北王府層疊的琉璃碧瓦上，發(fā)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狂風(fēng)呼嘯著卷過庭院深深，拉扯著光禿的枝椏，發(fā)出鬼魅般的嗚咽。

一道慘白的閃電，如同巨神憤怒揮下的利刃，驟然劈開濃稠的黑暗，瞬間將這座王府內(nèi)室的奢華與冰冷照得毫發(fā)畢現(xiàn)。

雕梁畫棟，錦屏繡幕，紫檀木家具泛著幽光，每一處細(xì)節(jié)都彰顯著主人位極人臣的權(quán)勢與富貴。

然而，這華屋廣廈之內(nèi)，空氣卻凝滯得如同冰窖，唯有角落里一座鎏金狻猊香爐兀自吐出幾縷淡薄青煙，那原本清雅的冷梅香，此刻聞來卻只覺窒悶。

慕青璃斜靠在窗邊的紫檀木嵌螺鈿軟榻上，身上只一件單薄的素白中衣，寬大的衣料更襯得她身形纖弱不勝衣。

墨緞般的長發(fā)并未挽起，凌亂地鋪散在肩背與錦褥之間，映得那張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連唇瓣都失了顏色。

她微微仰著頭，目光空茫地落在窗外被暴雨扭曲的夜景上，卻又似乎什么也沒看入眼。

細(xì)白的手指無意識地緊緊揪著身下冰涼**的緞面，指節(jié)因過度用力而根根凸起，泛出青白之色。

盡管小腹依舊平坦，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里正悄然孕育著一個(gè)微小的生命，是她在這令人窒息的冰冷王府里，于無邊孤寂和一次次心碎中，唯一能抓住的、帶著微弱溫度的希望。

腳步聲，沉穩(wěn)而清晰，自身后響起，踏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上，一步步，不疾不徐，卻像踩在她的心尖上。

她長長的睫毛顫了顫，極其緩慢地轉(zhuǎn)過頭。

沈徹——她的夫君，權(quán)傾朝野的鎮(zhèn)北王，就站在榻前。

他依舊穿著白日里的玄色暗金蟠紋常服，身姿挺拔如孤峰冷松，面容在搖曳的燭火下俊美得驚心，卻也冷硬得如同冰雕。

燭光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躍，卻照不進(jìn)絲毫暖意，只余下寒潭般的幽冷與…一種近乎**的平靜。

他手中端著一只甜白釉的瓷碗，碗中藥汁濃黑如墨，質(zhì)地粘稠，正散發(fā)著極其苦澀刺鼻的氣味，氤氳的熱氣扭曲了空氣，也模糊了他臉上最后一絲可能存在的、幾近于無的情緒。

他就那樣站著，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如同神祇俯視螻蟻，等待著她的命運(yùn)。

慕青璃的目光從那只碗，緩緩移到他臉上。

喉嚨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扯般的痛楚。

她張了張嘴，聲音輕得如同夢囈，幾乎被窗外的暴雨聲徹底碾碎：“王爺…這也是你的…骨肉啊…你就當(dāng)真…一絲余地…都不愿留嗎？”

她甚至不敢用“我們的孩子”這個(gè)詞，生怕那微不足道的、僅存于她幻想中的血脈牽連，都會引來他更深的厭棄與嘲諷。

沈徹的眼神未有半分波動，反而掠過一絲清晰可見的、毫不掩飾的冷冽與厭煩，仿佛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令人難以忍受的玷污。

“本王的話，從不重復(fù)第二遍。”

他的聲音低沉，沒有任何起伏，比窗外的冰雨更冷，“不該存在的，就必須抹去。

慕青璃，收起你那些無用的癡心妄想。

喝下它，王府會給你一筆足以讓你下半生衣食無憂的銀錢，從此，橋歸橋，路歸路，兩不相干。”

“兩不相干…”慕青璃低低地重復(fù)著這西個(gè)字，仿佛第一次真正理解它們的含義。

忽然，她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起初極輕，繼而變得破碎，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癲狂，“好…好一個(gè)兩不相干…王爺果然…算得清楚…”她顫抖著伸出手，指尖冰涼，探入枕下，摸索了許久，才抽出一封折疊整齊的絹帛。

那是以她最工整的簪花小楷寫下的和離書。

是在多少個(gè)孤燈清冷的夜晚，在他為了側(cè)妃一次次斥責(zé)她、冷落她，將她一顆心放在炭火上反復(fù)炙烤后，她流著淚，一筆一劃寫下的。

原想著或許有一天，能為自己保留最后一點(diǎn)可憐的體面，卻從未想過，會在此刻，以此種方式，呈現(xiàn)在他面前。

她慢慢地將那封潔白的絹帛，湊到床邊小幾上那盞孤零零搖曳的燭火前。

橘色的火舌倏地竄起，貪婪地**著絲滑的絹帛，迅速蔓延開來，灼熱的溫度燙著她的指尖，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跳躍的火光映亮了她那雙早己干涸、只剩一片徹底死寂與荒蕪的眸子，也映照出沈徹驟然蹙緊的眉頭和眼底一閃而過的復(fù)雜情緒，但他終究，沒有出聲，沒有阻止。

“王爺，”她笑著，眼底卻是一片虛無的灰燼，聲音異乎尋常的平靜，平靜得可怕，“夫妻三載，糾葛如夢。

至此，恩斷義絕。

往日種種，歡也好，悲也罷，皆如這手中之火，風(fēng)中之塵，散了，便干凈了。”

話音未落，她猛地仰起頭，將那張燃燒的、滾燙的絹帛，連同那代表著她所有卑微愛戀、可笑期盼與三年婚姻關(guān)系的灰燼，一并塞入口中！

劇烈的灼痛感瞬間從舌尖蔓延至喉嚨，混著那無法吞咽的絕望與苦澀，她幾乎是帶著一種自毀般的快意，生生咽了下去！

仿佛連同自己那顆被徹底碾碎、血肉模糊的心，也一同咽入了那無底深淵。

然后，她伸出手，異常平穩(wěn)地，接過了他手中那碗漆黑的、散發(fā)著死亡氣息的藥汁。

她的指尖冰涼刺骨，觸及他溫?zé)岣稍锏钠つw時(shí)，兩人幾不可察地同時(shí)微微一顫。

她抬起眼，最后一次看他。

眼底再無波瀾，無愛無恨，像一口徹底枯竭的深井，深不見底，只剩一片麻木的死寂。

沒有猶豫，沒有哀求，甚至沒有再多看一眼那碗中的東西，她一仰頭，以一種近乎決絕的姿態(tài)，將碗中藥汁盡數(shù)灌入口中！

極苦！

極澀！

一股難以形容的、帶著鐵銹和**氣息的腥氣猛烈地沖擊著她的所有感官，瘋狂地灼燒著她的喉嚨，一路滾燙地墜入胃腹，瞬間引發(fā)一陣劇烈的、翻江倒海般的痙攣。

“啪嚓——！”

甜白釉瓷碗從她徹底脫力的手中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碎片西濺，如同他們之間那早己千瘡百孔、此刻終于徹底粉碎、再也無法拼湊的關(guān)系。

幾乎是在藥液入腹的剎那，一股撕裂般的、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恐怖劇痛，從小腹深處猛地炸開，如同有無數(shù)只無形的手在里面瘋狂絞擰、撕扯！

她猛地蜷縮下去，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像一只被活生生剜心剖肝、丟入油鍋的幼獸，冷汗如瀑，頃刻間浸透了單薄的衣衫，黏膩地貼在冰冷的皮膚上。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破皮肉，滲出血絲，卻絲毫緩解不了那滅頂?shù)耐纯唷?br>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個(gè)與她血脈相連、曾帶給她微弱希望的小生命，正在被一股霸道而陰冷的力量無情地剝離、摧毀、化為烏有…世界在天旋地轉(zhuǎn)中迅速變得模糊、黑暗。

視線最后艱難定格的，是他轉(zhuǎn)身決絕離開的背影。

玄色的衣袂拂過門檻，帶起一絲冷風(fēng)，沒有絲毫遲疑，沒有半分留戀，甚至沒有回頭再看一眼蜷縮在榻上痛苦痙攣的她，徹底消失在暴雨如注、電閃雷鳴的暗夜深處。

又一道驚雷轟然炸響，震耳欲聾的轟鳴，徹底蓋過了她喉間溢出的最后一絲微弱如幼獸般的哀鳴，也仿佛要徹底湮滅這王府深院里，一樁微不足道的、無人會在意的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