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落時看星星

九月的梧桐葉緣己染上一圈焦糖色的鑲邊，午后的陽光變得稀薄而通透，穿過層云間隙，在柏油路面灑下明明滅滅的光斑。

余清怡抱著印有"陳記"朱紅戳記的牛皮紙袋站在門前，剛出爐的杏仁酥在懷中蒸騰著溫熱，甜香固執地穿透紙袋——那是林伊怡生前最迷戀的味道，如今卻成了祭奠的儀式。

她的食指懸在門鈴按鈕上方，像被無形的絲線吊著，始終落不下去。

每周六下午三點，這個精確到分秒的約定己經持續了九十八天。

自林伊怡化作青煙散去后，這個儀式便成了系在兩個破碎家庭間的蛛絲，在風中顫巍巍地維系著最后的聯結。

門軸忽然發出熟悉的吱呀聲，藍色門扉從內緩緩推開。

林媽媽站在逆光里，穿著件洗得發灰的家居服，陽光描摹著她消瘦的輪廓。

那些新鐫在眼角的細紋里盛著整整三個月的哀傷，時光仿佛在她身上按下快進鍵，九十天卻掠走了三年光陰。

"清怡來了。

"她的聲音輕柔得像一片羽毛，"又買杏仁酥了？

伊伊要是知道你還記著……"話未說完便哽在喉間，她慌忙別過臉去，指尖無意識地捏緊了衣角。

余清怡上前輕輕擁抱這個日漸消瘦的婦人，聞到空氣中淡淡的中藥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香。

"伊伊知道的，"她輕聲說，聲音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她什么都知道。

"客廳的擺設依舊，唯獨多了一張放在中央的相框。

照片中的林伊怡笑得眉眼彎彎，十七歲的青春永遠定格在那個瞬間。

相框前放著幾顆包裝精致的糖果，糖紙在陽光下閃著微光。

余清怡熟門熟路地走向走廊盡頭的房間。

推開門，午后的陽光正好灑在書桌上，塵粒在光柱中輕盈起舞。

一切都保持著原樣：攤開的練習冊，床頭掛著的星星串燈，窗臺上那盆頑強活著的多肉植物。

書桌中央攤開著一本素描本，畫的是兩個女孩在梧桐樹下牽手奔跑的背影。

筆觸細膩，光影斑駁，右下角用鉛筆輕輕寫著："清清和伊伊，永遠不分開。

"余清怡的手指撫過那行小字，紙張微微粗糙，像是被淚水浸泡過又干涸的痕跡。

"傻瓜，"她輕聲說，仿佛對面坐著那個總是笑眼彎彎的女孩，"說好的永遠呢？

"書架底層放著一個胡桃木盒子，上面刻著細膩的云紋。

打開盒子，最上面是一封淡藍色的信，右下角畫著一朵小雛菊。

"清清：如果你讀到這封信，說明我又犯傻了。

最近總是想起我們小時候的事情，記得那年夏天我們在操場上數星星嗎？

可是清清，有些路我可能不能陪你走完了。

如果…如果我提前下車了，請答應我幾件事好嗎？

替我去看北極光，替我去吃大學路那家冰淇淋，替我把畫冊里的故事寫完…最重要的是，替我再多看看這個世界，連我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

"信紙的末尾有幾處模糊的水漬，不知是寫信人還是讀信人的眼淚。

余清怡輕輕折好信，目光落在盒子里那本厚厚的畫冊上。

一頁頁翻過去，像是走過時光的長廊。

越往后翻，畫的色調越發暗淡，最后一頁畫著一個女孩蜷縮在角落，西周是無數指向她的手指。

"為什么是我？

"鉛筆小字刺痛了她的心。

是啊為什么是你不是我，為什么我要失去你那天晚上，余清怡抱著盒子哭了一夜，第二天就開始了"伊伊的愿望清單"。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

余清怡仔細地將東西收好，取出一本嶄新的筆記本，在第一頁鄭重地寫下："依憶如初——為了伊伊的夢想"1. 去看北極光2. 吃大學路冰淇淋3. 出版我們的故事...筆尖停頓，最后認真地添上："找出真相，不讓更多伊伊受到傷害。

"合上筆記本，余清怡走到窗前。

窗外梧桐樹的葉子在夕陽下泛著金光，一陣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伊伊，你看到了嗎？

我在努力，真的在努力。

"夜幕降臨，余清怡輕輕帶上門。

林媽媽站在門口，遞來一袋剛烤好的餅干："帶回去吃吧，伊伊最喜歡的口味。

""下周我還來。

"走在回家的路上，余清怡抬頭看向天空。

星星剛剛開始出現，她想起那個和林伊怡一起看流星雨的夜晚。

"聽說每顆流星都是一個人未完成的夢想。

""那我們的夢想會變成流星嗎？

""不會，因為我們要一起實現它們，不讓任何一個變成流星。

"余清怡停下腳步，望著最新升起的一顆星。

"伊伊，我們的夢想沒有變成流星，我會讓它們全都實現。

"遠處，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

余清怡深吸一口氣，繼續向前走去。

她知道，有些告別無需言語，有些承諾卻需要用一生來履行。

而她的旅程，才剛剛開始。

她一定要替她討回公道替她完成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