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引言：長安的雨

唐上元二年（761年）的夏天，長安的雨來得格外纏綿。

長安城東南的藍田輞川，一位六十一歲的老人獨坐在清源寺的廊下。雨滴從屋檐滑落，敲打在青石板上，聲音清脆而寂寞。老人的目光越過雨簾，投向遠處云霧繚繞的終南山。他的身邊放著一把七弦琴，琴身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摩詰，”身后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是裴迪，“又在想什么？”

老人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念道：

“輕舟南垞去，北垞淼難即。隔浦望人家，遙遙不相識。”

裴迪默然。他知道，這是三十年前他們同游輞川時寫下的句子。那時的王維，剛剛買下宋之問的這座別業，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如今，宋之問早已作古，長安城經歷了安史之亂的烽火，而眼前這位“天下文宗”，也走到了人生的盡頭。

雨還在下。王維緩緩站起身，從袖中取出一卷紙，遞給裴迪：“替我交給舍弟縉。此生所作詩文，都在這里了。”

裴迪接過那卷紙，覺得沉甸甸的。他知道，這不僅是一部詩集，更是一個時代、一個人一生的見證。

那是開元盛世的開端，那是一個天才輩出的時代。而眼前這個安靜的老人，曾經也是那個時代最耀眼的星辰之一。他見過長安的繁華，也嘗過貶謫的苦楚；他享受過帝王的恩寵，也經歷過叛軍的囚禁；他失去過摯愛的妻子，也在山水佛禪之間找到了歸宿。

雨聲淅瀝，王維重新坐回廊下，閉上眼睛。他的思緒，隨著雨絲，飄向了五十年前的長安。

那是他的青春，那是一個永遠不會再來的時代。

第一章 長安少年

一、蒲州來的神童

開元三年（715年）的春天，一個十五歲的少年從蒲州（今山西永濟）出發，踏上了前往長安的路。

少年名叫王維，字摩詰。這個名字是父親取的，源自佛經中的維摩詰居士——那是一位深通佛法、智慧超群的在家人。父親希望這個聰慧過人的兒子，能夠像維摩詳一樣，既有出世間的智慧，又能入世濟人。

王家的祖籍是太原祁縣，屬于天下望族“太原王氏”的一支。曾祖父王知節做過揚州司馬，祖父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