燼骨刀

漠北的風總是裹挾著沙礫的銳利，如刀般刮在人的面龐。

沈驚鴻蜷縮在殘敗的土窯一隅，傾聽著外面老仆老馬用粗糙的手掌劈柴的聲響——那雙手，曾于十年前在尸山火海中將她拯救，而今正為她烤制著最后一塊干糧。

"阿鸞，過來。

"老**聲音帶著常年風沙侵蝕的沙啞，卻總裹著暖意。

他將烤得金黃的餅子遞過來，掌心的厚繭蹭過她的手背，"明日起，你就往南走，過了玉門關，就不是黑風寨的地界了。

"沈驚鴻咬著餅，沒說話。

十年了，從她還叫"阿鸞"，到知道自己原是沈家莊嫡女沈驚鴻，老馬從不多問，只教她扎馬步、練刀法，夜里會對著那半塊刻著"沈"字的玉佩發呆。

她知道，老馬在等她足夠強，強到能帶著這半塊玉佩，去中原問個清楚。

可今夜的風有些不同，裹挾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老馬突然放下手中的柴刀，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厲色："阿鸞，進地窖。

"土窯的地窖是老馬特意挖的，藏在灶臺后面，僅容一人蜷縮。

沈驚鴻剛鉆進去，就聽見外面傳來馬蹄聲，雜亂而囂張，像是踏在人心上。

"老東西，藏得挺深啊。

"一個粗嘎的聲音炸響，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刺耳，"十年了，總算讓爺們逮著了。

"沈驚鴻捂住嘴，透過地窖縫隙往外看。

五個穿著破爛皮甲的漢子圍著老馬，為首的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劃到下巴的疤，手里的鬼頭刀還在滴血——那是老馬剛劈柴用的柴刀，此刻正被他踩在腳下。

老馬挺首了佝僂的背，渾濁的眼睛里竟燃起了火："黑風寨的雜碎，當年沒被剿干凈，反倒敢出來咬人了？

""剿干凈？

"疤臉漢子狂笑起來，一腳踹在老馬膝蓋上，老人悶哼一聲跪倒在地，"姓沈的滿門都成了刀下鬼，就剩你這老狗帶著個小崽子躲在沙漠里。

實話告訴你，當年沈家莊的活兒，老子也有份！

"沈驚鴻的血猛地沖上頭頂，耳朵里嗡嗡作響。

她死死**地窖的木板，指甲嵌進木頭縫里，滲出血來也渾然不覺。

十年了，她無數次在夢里看見火光沖天，聽見爹**慘叫，卻始終不知道那些模糊的黑影是誰。

現在，兇手就在眼前。

"沈家莊的小妞呢？

"另一個瘦高個漢子西處打量，"聽說那丫頭脖子上掛著半塊玉佩，值老錢了。

"疤臉漢子一腳踩在老馬背上，鬼頭刀抵住他的后頸："老東西，說了能留你個全尸。

"老馬咳出一口血，聲音卻硬得像鐵："要殺要剮隨便，想動小姐一根頭發，先從老子**上踏過去！

""不知死活！

"疤臉漢子手腕一翻，刀光閃過。

沈驚鴻眼睜睜看著那把沾著老馬體溫的柴刀，此刻正紅得刺目。

老馬趴在地上，最后看了一眼灶臺的方向，眼睛里沒有恨，只有來不及說的牽掛。

"哐當"一聲，地窖的木板被她撞開。

沈驚鴻站在那里，渾身都在抖，不是怕，是一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冷。

她手里還攥著那半塊玉佩，冰涼的玉面突然開始發燙，像有團火要從里面鉆出來。

"喲，這不是送上門來了？

"瘦高個漢子淫笑起來，"還是個水靈的丫頭，賣去勾欄院能換不少酒錢。

"五個漢子圍上來，臉上的貪婪和**，與她夢里的黑影漸漸重合。

沈驚鴻看著地上老**血在黃沙里暈開，像極了沈家莊那夜滿地的紅。

"你們...都該死。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說，嘶啞得不像自己的。

疤臉漢子嗤笑一聲，揮刀就砍："小丫頭片子，口氣倒不小——"話音未落，他突然頓住了。

沈驚鴻不知何時己撲到他面前，手里握著的不是刀，是老馬劈柴用的斧頭，此刻正嵌在他的肩胛里。

"啊——！

"劇痛讓疤臉漢子嘶吼起來，鬼頭刀脫手落地。

沈驚鴻沒拔斧頭，反手撿起地上的鬼頭刀。

刀很沉，她練了十年刀法，卻從未真的砍過人。

可此刻，老馬倒在地上的樣子在她眼前晃，爹**慘叫聲在耳邊響，那半塊玉佩燙得像要燒穿她的皮肉。

"心魔..."老馬曾說過，習武之人最怕心魔反噬，可他沒說過，當心魔是血海深仇時，會是什么樣子。

沈驚鴻只覺得腦子里有根弦斷了。

她不再想招式，不再管章法，只憑著一股蠻力揮刀。

刀鋒劈開空氣，帶著破風的銳響，也帶著她喉嚨里壓抑不住的嗚咽。

瘦高個漢子沖上來，她側身避開，刀背重重砸在他后腦勺上，對方悶哼著倒地。

另一個想從背后偷襲，她反手一刀，沒什么準頭，卻恰好劃開了對方的手腕，血濺了她滿臉。

溫熱的血落在臉上，像老馬最后咳在地上的那口，也像沈家莊那夜落在她襁褓上的。

沈驚鴻突然笑了，笑得眼淚首流，手里的刀卻更快了。

疤臉漢子拖著傷肩撲過來，罵罵咧咧："**！

老子要扒你的皮！

"沈驚鴻沒躲，任由他抓住自己的胳膊，另一只手攥緊刀柄，猛地捅進他的腹部。

這一次，她看得很清楚，刀鋒進去時，對方眼里的驚恐，和當年沈家莊那些匪徒看向爹爹時，一模一樣。

"沈家莊...的債..."她貼近疤臉漢子的耳邊，聲音輕得像風，"先收利息。

"她拔出刀，血噴了她一身。

疤臉漢子倒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剩下的兩個漢子嚇傻了，看著這個滿身是血、眼神空洞的少女，竟忘了反抗。

沈驚鴻提著刀走過去，他們"撲通"跪倒在地，連連求饒。

"饒命...姑娘饒命...我們只是跟班..."沈驚鴻的目光落在地上老****上，那雙眼還圓睜著，像是在看著她。

她舉起刀，又放下，最后轉身，一步步走回土窯。

玉佩還在發燙，燙得她心口都在疼。

她從灶臺后面翻出老馬早就備好的包袱，里面有幾件換洗衣物，還有一本泛黃的冊子，封面上寫著"驚鴻十三式"。

她把冊子塞進懷里，最后看了一眼倒在黃沙里的老馬，又看了一眼那五個漸漸僵硬的**。

風還在刮，卷起地上的血珠，粘在她的裙擺上。

沈驚鴻沒有回頭。

她知道，從老馬倒下的那一刻起，"阿鸞"就死了。

現在活著的，是沈驚鴻，是帶著半塊發燙的玉佩，要去中原討還血債的沈家莊嫡女。

漠北的星空很亮，亮得能照見她腳下的血路。

沈驚鴻握緊鬼頭刀，一步步向南走去，背影在黃沙里拉得很長，像一把即將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