帷幕：我能解析萬物

午后的陽光從真理觀測院圖書館頂的彩窗斜斜切進來，被積了灰的玻璃一擋，沒了熱乎氣，成了一根根懸在半空的亮柱子。

塵埃在光柱里打旋兒，像撒了把細鹽似的，飄著飄著又沉下去。

萊恩正蹲在閱覽區中央的黃銅天文儀前擦基座。

鹿皮布蹭過銅面的"沙沙"聲，在空蕩蕩的圖書館里格外清楚。

他擦得很慢，很仔細，倒不像是在做日常打掃，倒像是在跟這些老物件說悄悄話。

銅儀表面刻著歪歪扭扭的星軌，倒映出他清瘦的臉。

眼仁兒是灰的，像冬天結了冰的湖面，看著平靜，底下卻翻涌著算計——他在這兒待得夠久了，早摸透了靜默鎮的脾氣。

這地方名字叫鎮，其實是個放逐地。

帝國邊陲的犄角旮旯，像被誰用塊大幕布一罩，外面的熱鬧、富貴、盼頭，全跟這兒沒關系。

這兒的人分兩種：一種是祖上犯了事兒，子孫后代跟著遭殃；另一種像他，從小被觀測院從各個孤兒院挑出來，當"種子"養著。

說好聽是維護知識，說難聽了就是守著座大墳場，把那些沒人看的破書爛本兒記到死，最后自己也成書架上一粒灰。

空氣里總飄著股怪味兒：舊書紙頁泛出的酸溜溜味兒，蜂蠟封條的甜膩，還有禁忌區那邊飄來的若有似無的腐味兒。

萊恩鼻子靈得很，能聞出不同年份書紙的差別——新刷的糨糊味兒，陳年老紙的霉味兒，蜂蠟摻多了的膩味兒。

可這本事對工作沒半點兒用，也就是讓他比別人多份兒憋屈的明白。

"哐當"一聲，圖書館那扇黑鐵木大門被撞開了。

亞倫·鐵拳裹著一身風沖進來，高個子差點兒把門框撞歪。

他脫了巡邏隊的皮手套，露出滿是老繭的大手，"啪"地拍了下萊恩肩膀。

"萊恩！

我就知道能在這兒找到你，你這只快要發霉的書蟲！

"他嗓門兒大得能把房梁上的灰震下來。

萊恩抬頭瞥他一眼，往旁邊挪了挪，避開他下一步可能的"襲擊"："今天輪休？

""可不嘛，隊長說最近不太平，把假都砍了一半。

"亞倫從懷里掏出個油紙包，"給你帶了黑面包夾熏肉，鐵匠鋪隔壁老**那兒買的，熱乎著呢！

"油紙一掀開，肉香"轟"地竄出來，混著面包的焦香，首往人鼻子里鉆。

可萊恩盯著亞倫的手——那手跟鐵鉗子似的，三兩下就把硬得能砸人的黑面包撕成了兩半，斷面不是撕的，倒像是被碾開的。

"我不餓。

"萊恩低頭繼續擦銅儀，鹿皮布在星軌上蹭出個半圓。

"別裝啊！

"亞倫抓了半塊面包塞嘴里，嚼得腮幫子鼓囊囊的，"跟你說個邪乎事兒——西邊巡邏隊上周丟了三個人。

"萊恩的手頓了頓。

"活不見人，死不見尸。

"亞倫咽下嘴里的東西，抹了把油光光的嘴，"就剩幾灘血，幾片碎布，跟被鬼叼走似的。

隊長說是影狼，可影狼哪有這么干凈？

"萊恩想起上個月翻到的《邊境異獸圖考》。

影狼那玩意兒，咬人專挑軟處，拖行半里地都不稀奇，哪能不留痕跡？

"你最近咋樣？

"萊恩裝作漫不經心地問，手指悄悄撫過銅儀上一道淺淺的劃痕——那是上個月某個新來的小子擦銅儀時蹭的，現在倒成了他記日子的標記。

"我？

"亞倫咧嘴一笑，胳膊肘支在桌上，"跟你說個樂子——我單手能舉訓練場的石犀牛了！

隊長首咂嘴，說我是怪物！

"萊恩抬眼。

亞倫的袖子滑下去半寸，露出的胳膊粗得離譜，肌肉鼓得像塊硬石頭，青黑的血管順著胳膊往上爬，看著比上個月又粗了一圈。

"你...最近睡得著嗎？

"他突然問。

亞倫臉上的笑僵了僵，摸著后頸嘟囔："瞎問啥，老做英雄夢唄，還能咋的？

"萊恩盯著他后頸——方才有那么一瞬，他好像看見片黑黢黢的印子，像蜘蛛網似的，一閃就沒。

"路上小心。

"他說。

亞倫哼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門"吱呀"一聲合上，把外面的光和熱鬧全關在外面。

圖書館又回到老樣子，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兒。

萊恩摸了摸剛才被亞倫拍過的肩膀，那股子熱乎勁兒還沒散。

他盯著銅儀上的星軌，腦子跟飛轉的齒輪似的——異常的力量，瘋漲的胃口，干凈的失蹤案，說謊的夢話，還有后頸那片詭異的黑印子。

這些碎片拼起來，指向的是禁忌區那本鎖死的”庚-7“——上面寫著個名字，叫"魂噬者"。

一種專啃人魂兒的玩意兒，剛開始給宿主點兒力氣當誘餌，等吃夠了，就把人變成行尸走肉。

萊恩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擦了十年銅儀，沒干過別的。

可現在他知道，有些事兒，不是擦干凈銅面就能躲開的。

窗外傳來巡邏隊的號角聲，悠長，沉悶，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

萊恩站起身，把鹿皮布疊得方方正正，塞進抽屜最里頭。

明天該去禁忌區送書了，順便...看看那本”庚-7“。

萊恩閉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中，那股混合著陳腐紙張與腐朽知識的味道，從未像此刻這樣，讓他感到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