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寒葉藏鋒

深秋的風裹著碎金般的梧桐葉，砸在碎玉軒的朱紅窗欞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極了暗處窺伺的呼吸。

蘇瑾攏了攏身上半舊的藕荷色夾襖，指尖剛觸到窗沿，便猛地頓住——窗臺下那盆枯了的秋海棠里，埋著半枚青竹削成的哨子，竹節上還沾著一點未干的墨痕。

是“寒鴉”的信。

她垂眸，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影，遮住眸底一閃而過的銳光。

入宮三年，從罪臣之女蘇明漪化名“蘇瑾”，以最低階的答應身份住進這偏僻的碎玉軒，她早己習慣在每一次呼吸間藏住鋒芒。

指尖捻起那枚竹哨，指腹摩挲過竹節上刻意刻出的細紋，轉身時，恰逢貼身宮女晚翠端著藥碗進來，瓷碗與托盤碰撞的輕響在寂靜的殿內格外清晰。

“小主，這是今日的溫補湯，御膳房剛送來的?！?br>
晚翠的聲音壓得極低，眼角飛快掃過蘇瑾手中的竹哨，“方才看見翊坤宮的小太監在巷口徘徊，許是……許是來看看我這‘病秧子’，還能不能去明日的賞菊宴?！?br>
蘇瑾打斷她，將竹哨塞進袖口暗袋，指尖在藥碗邊緣碰了碰，溫涼的觸感讓她稍稍定了定神。

她舀起一勺湯，目光卻落在殿外——暮色漸濃，宮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透過枝葉縫隙灑下來，像一張張支離破碎的網，將整座皇城罩得密不透風。

晚翠咬了咬唇，湊近一步：“小主，華貴妃近來動作頻頻，前幾日才罰了賢妃宮里的人，明日的賞菊宴……正是要去?！?br>
蘇瑾將湯咽下，喉間泛起一絲微苦，“寒鴉的信里說，華貴妃要在宴上用‘醉流霞’。”

“醉流霞？”

晚翠臉色驟變，“那不是當年害了皇后娘**毒酒嗎？

她要用來害誰？”

“賢妃?！?br>
蘇瑾指尖攥緊了帕子，帕角繡著的寒梅被揉得發皺，“賢妃兄長征討漠北，近日傳回捷報，華貴妃怕她母家勢大，要借賞菊宴除了她。

更要緊的是，寒鴉說，華貴妃還查到了‘青雀’的蹤跡，要借賢妃的案子，把咱們的線也連根拔了。”

“青雀”是他們在御膳房安插的暗線，負責傳遞后宮飲食動向。

一旦暴露，不僅賢妃難逃，她這個藏在碎玉軒的“棋子”，也會瞬間陷入死局。

蘇瑾起身走到鏡前，銅鏡里映出一張清秀卻略顯蒼白的臉，眉梢眼角藏著幾分病氣——這是她刻意營造的模樣，也是她在深宮行走的保護色。

她抬手，取下鬢邊那支銀質的梅花簪，簪頭空心，里面藏著半張用糯米紙寫的密語，是她與“青雀”的聯絡暗號。

“明**隨我去宴上，”她將簪子重新插好，聲音冷得像殿外的寒風，“你去御膳房傳信，讓青雀在‘醉流霞’的酒壺上，做個只有咱們認得的記號。

我得想辦法，讓那杯酒，送不到賢妃面前?！?br>
晚翠點頭，剛要應聲，殿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太監尖細的嗓音：“蘇答應，華貴妃娘娘有旨，明日賞菊宴，請您務必到場，娘娘說……許久沒見您，想瞧瞧您的身子好些了沒有?！?br>
蘇瑾心頭一凜。

華貴妃素來視她為無物，今日突然點名讓她去，分明是試探——或許，寒鴉的信，早就被盯上了。

她轉身，臉上己堆起溫順的笑意，聲音柔得像棉絮：“有勞公公轉告貴妃娘娘，臣妾定準時赴宴，不負娘娘關懷?！?br>
太監走后，殿內的溫度仿佛瞬間降了下來。

晚翠攥著托盤的手微微發抖：“小主，她這是……是陷阱，也是機會?！?br>
蘇瑾走到窗邊，望著遠處翊坤宮方向亮起的宮燈，那燈火在夜色里像一只嗜血的眼。

她抬手拂去窗臺上的落葉，指尖沾了點涼意，“若能在宴上護住賢妃，查清青雀的安危，咱們這條線，才算沒白守。

只是……”她頓了頓，眸底掠過一絲痛楚。

三年來，她看著太多同伴殞命宮墻，每一次任務都像在刀尖上行走，心早己被燒得只?；覡a，可偏偏晚翠跟著她，從家破人亡到入宮為婢，是她唯一的牽掛。

“明日宴上，你緊跟著我，無論發生什么，都別離開我的視線?！?br>
她拍了拍晚翠的手，語氣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咱們要活著，還要把消息送出去——這深宮的火，該燒得更旺些了?！?br>
窗外的風更緊了，梧桐葉被卷著撞在宮墻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蘇瑾望著夜色深處，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眸底只剩一片冷冽的清明。

明日的賞菊宴，不是賞菊，是鴻門宴。

而她，既要做赴宴的客，更要做藏在暗處的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