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寒夜柴薪
臘月的北風像淬了冰的刀子，刮過光禿禿的樹梢時，總帶著嗚咽似的嚎叫聲，聽著就讓人頭皮發麻。
劉鐵柱縮在灶房角落，單薄的破棉襖根本擋不住鉆進來的寒氣，凍得發僵的手指正費力地將最后一捆柴禾勒緊。
油燈的火苗忽明忽暗，豆大的光亮勉強照亮半間屋子。
燈芯燒得噼啪作響，偶爾爆出的火星子落在油膩的灶臺上，瞬間就滅了。
鐵柱的影子被拉得老長，貼在斑駁的土墻上，像個瘦骨嶙峋的鬼影，隨著他捆柴的動作輕輕晃動。
“磨蹭什么！
死人吶？”
東廂房突然傳來張翠花尖利的咒罵，像針一樣扎進鐵柱耳朵里。
他手一抖，剛勒好的麻繩松了半截，趕緊低下頭加快動作，連大氣都不敢喘。
“明兒個天不亮就得去鎮上賣柴，這點東西夠換幾個銅板？
林飛的冰糖葫蘆錢還沒著落呢，你想讓我兒過年連口甜的都嘗不上？”
張翠花的聲音越來越近，棉鞋踩在凍硬的泥地上，發出沉重的“咚咚”聲。
鐵柱把最后一根麻繩系緊，抬手用袖子蹭了蹭凍出來的鼻涕。
他這棉襖還是前年舅舅找村里裁縫改的，原本是件大人穿的舊衣，如今袖口磨得露出了棉絮，后背打了三個補丁，里面的棉花早就板結得像塊硬紙板，風一吹就透。
“知道了，舅媽。”
他低聲應著，聲音細得像蚊子哼。
張翠花己經掀開門簾進來了，她穿著件半新的藍布棉襖，腰間系著圍裙，三角眼瞪得溜圓，叉著腰站在門口，唾沫星子隨著罵聲飛出來：“知道知道，就你嘴甜！
手腳怎么就這么慢？
我看你是故意偷懶！
當初要不是你那死爹死媽……孩他娘。”
西廂房傳來舅舅李老實虛弱的咳嗽聲，“少說兩句吧，柱子也不容易。”
“我不容易！
誰體諒我不容易？”
張翠花的聲音陡然拔高，“一家老小要吃飯，你這病秧子天天湯藥不斷，林飛正是長身子的時候，他劉鐵柱吃我的喝我的，干點活怎么了？
難道還想當少爺不成！”
她越說越氣，抬腳就往柴堆上踹了一腳。
捆好的柴禾滾下來幾根，其中一根正好砸在鐵柱手背上。
他疼得猛地縮手，指關節瞬間紅了一片，卻硬是沒敢哼出聲，只是默默彎腰去撿。
張翠花瞥了眼他凍得通紅開裂的手背，嘴角撇了撇，語氣稍微緩和了些，卻更像淬了毒的冰：“明兒個去鎮上，多繞幾個巷子問問。
東頭王大戶家最近蓋房子，說不定能多要兩個錢。
賣了錢趕緊回來，別在外頭野，聽見沒有？”
“嗯。”
鐵柱點點頭，把滾下來的柴禾重新碼好。
“還有，”張翠花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眼神在他身上轉了一圈，“你那件舊棉褲呢？
我昨兒個看見林飛穿正好，怎么沒見他穿？”
鐵柱的心猛地一沉。
那條棉褲是他唯一一條稍微厚實點的褲子，褲腳磨破了他自己用針線縫過，昨晚特意洗干凈晾在灶房橫梁上，想著今天能換上。
“我……”他剛想說話，就被張翠花打斷。
“我什么我？
林飛說冷，你當表哥的就該讓著點弟弟！
回頭我讓他給你送回來，趕緊干活！”
張翠花說完，一甩簾子進了東廂房，很快就傳來她給林飛掖被角的溫柔聲音，和剛才判若兩人。
鐵柱蹲在地上，盯著自己凍得發紫的腳趾，眼眶有點發熱。
那條棉褲是娘走之前給他做的，雖然舊了，可每次穿上都覺得心里踏實。
他吸了吸鼻子，把涌上來的酸意硬生生憋了回去。
在這個家里，眼淚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灶房里只剩下油燈燃燒的噼啪聲，還有窗外越來越緊的風雪聲。
鐵柱重新拿起麻繩，把散落的柴禾捆好，動作比剛才慢了許多。
手背被砸的地方開始發麻，他悄悄往手心里呵了口熱氣，那點暖意轉瞬就被寒氣吞噬了。
他來舅舅家己經五年了。
爹娘是在一場瘟疫里沒的，臨走前把他托付給唯一的弟弟李老實。
那時候舅舅還沒病，舅媽也不像現在這樣刻薄，日子雖然清苦，好歹能吃飽穿暖。
可自從舅舅染了風寒落下病根，家里的重活累活就全壓在了他身上，張翠花的臉色也一天比一天難看。
尤其是表弟林飛，被舅媽慣得無法無天。
去年冬天，林飛把鐵柱藏在枕頭下的半塊干糧偷去喂狗，鐵柱氣不過跟他理論，結果被張翠花按著打了一頓，罰他一天不許吃飯。
從那以后，鐵柱就再也沒跟林飛爭過什么。
他只是想快點長大，快點攢夠錢，離開這個地方。
把最后一捆柴禾碼在墻角，鐵柱首起腰，腰眼傳來一陣酸痛。
他才十西歲，可常年砍柴挑水，肩膀己經磨出了厚厚的繭子，個頭卻比同齡的孩子矮了半截，臉色也總是帶著營養不良的蠟黃。
灶臺上放著一個豁了口的粗瓷碗，里面是白天剩下的糊糊，早就凍成了硬塊。
那是他的晚飯，剛才舅媽進來的時候，他都沒敢抬頭看一眼。
現在屋子里沒人了，他才走過去，拿起碗想倒點熱水泡開。
可水缸里的水結了層薄冰，瓢沉在底下，他費了好大勁才撈上來，倒出來的水帶著刺骨的涼意。
算了，不餓。
鐵柱把碗放回原處，走到門口，掀開簾子一角往外看。
雪不知什么時候停了，天上鋪著一層厚厚的烏云，卻擋不住星星的光亮。
無數顆星辰綴在墨藍色的夜幕上，像撒了一把碎鉆，明明滅滅，看得人心里發空。
他小時候聽村里的老人說，人死了就會變成星星，在天上看著活著的親人。
他不知道爹娘是不是也在上面，正看著他現在的樣子。
“等攢夠錢，就走。”
鐵柱對著星空小聲說，聲音輕得像嘆息。
他想有一塊自己的地，不用太大，能種點莊稼就行。
想有一間自己的屋子，不用擋風遮雪，能躺下伸首腿就好。
想每天能吃飽飯，不用看別人的臉色，不用天不亮就起來砍柴，不用大冬天穿著破棉襖凍得發抖。
這些念頭像埋在心里的種子，在每個被打罵、被欺負的夜晚，都會悄悄冒出來，給一點微弱的暖意。
“吱呀——”東廂房的門開了條縫，林飛探出頭來，睡眼惺忪地嚷嚷：“娘，我渴！”
“來了來了，娘給你倒熱水。”
張翠花的聲音立刻溫柔下來。
鐵柱趕緊放下簾子，退回到柴堆旁，假裝整理柴禾。
他聽見張翠花給林飛倒水的聲音，聽見林飛撒嬌要吃蜜餞的聲音，還聽見張翠花笑著答應明天就去買。
心里那點剛冒出來的暖意，瞬間就涼透了。
他靠著冰冷的土墻滑坐下來，把臉埋在膝蓋里。
破棉襖的領口磨得脖子生疼，可他連扯一下的力氣都沒有了。
不知過了多久，油燈的火苗越來越小，最后“噗”地一聲滅了。
灶房里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窗戶紙透進來一點微弱的雪光。
鐵柱抬起頭，借著這點光看向墻角的柴堆。
明天要挑著這些柴去鎮上，來回得走三十多里路。
雪后路滑，說不定得走一整天。
他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嗆得肺疼。
“總會好起來的。”
他又對自己說，像是在給自己打氣，又像是在騙自己。
重新站起身，他摸索著走到柴堆旁，抱了幾根細柴禾鋪在地上，再墊上自己那件白天干活穿的破單衣，就算是今晚的床了。
躺在硬邦邦的柴禾上，寒氣從西面八方涌過來，凍得他渾身打哆嗦。
他蜷縮成一團，把破棉襖緊緊裹在身上，眼睛望著窗外的星空。
星星還是那么亮，那么遠，好像永遠都夠不著。
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又回到了爹娘還在的時候。
那時候家里也窮，可娘總會把熱乎的紅薯塞給他，爹會背著他去山上看星星，指著最亮的那顆說：“那是北極星，能給人指路。”
路在哪兒呢？
鐵柱的眼皮越來越沉，寒冷和疲憊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他最后想的還是那句話——等攢夠錢，就走。
窗外的風雪又起來了，嗚嗚的風聲像是誰在哭
劉鐵柱縮在灶房角落，單薄的破棉襖根本擋不住鉆進來的寒氣，凍得發僵的手指正費力地將最后一捆柴禾勒緊。
油燈的火苗忽明忽暗，豆大的光亮勉強照亮半間屋子。
燈芯燒得噼啪作響，偶爾爆出的火星子落在油膩的灶臺上，瞬間就滅了。
鐵柱的影子被拉得老長，貼在斑駁的土墻上，像個瘦骨嶙峋的鬼影，隨著他捆柴的動作輕輕晃動。
“磨蹭什么！
死人吶？”
東廂房突然傳來張翠花尖利的咒罵，像針一樣扎進鐵柱耳朵里。
他手一抖，剛勒好的麻繩松了半截，趕緊低下頭加快動作，連大氣都不敢喘。
“明兒個天不亮就得去鎮上賣柴，這點東西夠換幾個銅板？
林飛的冰糖葫蘆錢還沒著落呢，你想讓我兒過年連口甜的都嘗不上？”
張翠花的聲音越來越近，棉鞋踩在凍硬的泥地上，發出沉重的“咚咚”聲。
鐵柱把最后一根麻繩系緊，抬手用袖子蹭了蹭凍出來的鼻涕。
他這棉襖還是前年舅舅找村里裁縫改的，原本是件大人穿的舊衣，如今袖口磨得露出了棉絮，后背打了三個補丁，里面的棉花早就板結得像塊硬紙板，風一吹就透。
“知道了，舅媽。”
他低聲應著，聲音細得像蚊子哼。
張翠花己經掀開門簾進來了，她穿著件半新的藍布棉襖，腰間系著圍裙，三角眼瞪得溜圓，叉著腰站在門口，唾沫星子隨著罵聲飛出來：“知道知道，就你嘴甜！
手腳怎么就這么慢？
我看你是故意偷懶！
當初要不是你那死爹死媽……孩他娘。”
西廂房傳來舅舅李老實虛弱的咳嗽聲，“少說兩句吧，柱子也不容易。”
“我不容易！
誰體諒我不容易？”
張翠花的聲音陡然拔高，“一家老小要吃飯，你這病秧子天天湯藥不斷，林飛正是長身子的時候，他劉鐵柱吃我的喝我的，干點活怎么了？
難道還想當少爺不成！”
她越說越氣，抬腳就往柴堆上踹了一腳。
捆好的柴禾滾下來幾根，其中一根正好砸在鐵柱手背上。
他疼得猛地縮手，指關節瞬間紅了一片，卻硬是沒敢哼出聲，只是默默彎腰去撿。
張翠花瞥了眼他凍得通紅開裂的手背，嘴角撇了撇，語氣稍微緩和了些，卻更像淬了毒的冰：“明兒個去鎮上，多繞幾個巷子問問。
東頭王大戶家最近蓋房子，說不定能多要兩個錢。
賣了錢趕緊回來，別在外頭野，聽見沒有？”
“嗯。”
鐵柱點點頭，把滾下來的柴禾重新碼好。
“還有，”張翠花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眼神在他身上轉了一圈，“你那件舊棉褲呢？
我昨兒個看見林飛穿正好，怎么沒見他穿？”
鐵柱的心猛地一沉。
那條棉褲是他唯一一條稍微厚實點的褲子，褲腳磨破了他自己用針線縫過，昨晚特意洗干凈晾在灶房橫梁上，想著今天能換上。
“我……”他剛想說話，就被張翠花打斷。
“我什么我？
林飛說冷，你當表哥的就該讓著點弟弟！
回頭我讓他給你送回來，趕緊干活！”
張翠花說完，一甩簾子進了東廂房，很快就傳來她給林飛掖被角的溫柔聲音，和剛才判若兩人。
鐵柱蹲在地上，盯著自己凍得發紫的腳趾，眼眶有點發熱。
那條棉褲是娘走之前給他做的，雖然舊了，可每次穿上都覺得心里踏實。
他吸了吸鼻子，把涌上來的酸意硬生生憋了回去。
在這個家里，眼淚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灶房里只剩下油燈燃燒的噼啪聲，還有窗外越來越緊的風雪聲。
鐵柱重新拿起麻繩，把散落的柴禾捆好，動作比剛才慢了許多。
手背被砸的地方開始發麻，他悄悄往手心里呵了口熱氣，那點暖意轉瞬就被寒氣吞噬了。
他來舅舅家己經五年了。
爹娘是在一場瘟疫里沒的，臨走前把他托付給唯一的弟弟李老實。
那時候舅舅還沒病，舅媽也不像現在這樣刻薄，日子雖然清苦，好歹能吃飽穿暖。
可自從舅舅染了風寒落下病根，家里的重活累活就全壓在了他身上，張翠花的臉色也一天比一天難看。
尤其是表弟林飛，被舅媽慣得無法無天。
去年冬天，林飛把鐵柱藏在枕頭下的半塊干糧偷去喂狗，鐵柱氣不過跟他理論，結果被張翠花按著打了一頓，罰他一天不許吃飯。
從那以后，鐵柱就再也沒跟林飛爭過什么。
他只是想快點長大，快點攢夠錢，離開這個地方。
把最后一捆柴禾碼在墻角，鐵柱首起腰，腰眼傳來一陣酸痛。
他才十西歲，可常年砍柴挑水，肩膀己經磨出了厚厚的繭子，個頭卻比同齡的孩子矮了半截，臉色也總是帶著營養不良的蠟黃。
灶臺上放著一個豁了口的粗瓷碗，里面是白天剩下的糊糊，早就凍成了硬塊。
那是他的晚飯，剛才舅媽進來的時候，他都沒敢抬頭看一眼。
現在屋子里沒人了，他才走過去，拿起碗想倒點熱水泡開。
可水缸里的水結了層薄冰，瓢沉在底下，他費了好大勁才撈上來，倒出來的水帶著刺骨的涼意。
算了，不餓。
鐵柱把碗放回原處，走到門口，掀開簾子一角往外看。
雪不知什么時候停了，天上鋪著一層厚厚的烏云，卻擋不住星星的光亮。
無數顆星辰綴在墨藍色的夜幕上，像撒了一把碎鉆，明明滅滅，看得人心里發空。
他小時候聽村里的老人說，人死了就會變成星星，在天上看著活著的親人。
他不知道爹娘是不是也在上面，正看著他現在的樣子。
“等攢夠錢，就走。”
鐵柱對著星空小聲說，聲音輕得像嘆息。
他想有一塊自己的地，不用太大，能種點莊稼就行。
想有一間自己的屋子，不用擋風遮雪，能躺下伸首腿就好。
想每天能吃飽飯，不用看別人的臉色，不用天不亮就起來砍柴，不用大冬天穿著破棉襖凍得發抖。
這些念頭像埋在心里的種子，在每個被打罵、被欺負的夜晚，都會悄悄冒出來，給一點微弱的暖意。
“吱呀——”東廂房的門開了條縫，林飛探出頭來，睡眼惺忪地嚷嚷：“娘，我渴！”
“來了來了，娘給你倒熱水。”
張翠花的聲音立刻溫柔下來。
鐵柱趕緊放下簾子，退回到柴堆旁，假裝整理柴禾。
他聽見張翠花給林飛倒水的聲音，聽見林飛撒嬌要吃蜜餞的聲音，還聽見張翠花笑著答應明天就去買。
心里那點剛冒出來的暖意，瞬間就涼透了。
他靠著冰冷的土墻滑坐下來，把臉埋在膝蓋里。
破棉襖的領口磨得脖子生疼，可他連扯一下的力氣都沒有了。
不知過了多久，油燈的火苗越來越小，最后“噗”地一聲滅了。
灶房里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窗戶紙透進來一點微弱的雪光。
鐵柱抬起頭，借著這點光看向墻角的柴堆。
明天要挑著這些柴去鎮上，來回得走三十多里路。
雪后路滑，說不定得走一整天。
他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嗆得肺疼。
“總會好起來的。”
他又對自己說，像是在給自己打氣，又像是在騙自己。
重新站起身，他摸索著走到柴堆旁，抱了幾根細柴禾鋪在地上，再墊上自己那件白天干活穿的破單衣，就算是今晚的床了。
躺在硬邦邦的柴禾上，寒氣從西面八方涌過來，凍得他渾身打哆嗦。
他蜷縮成一團，把破棉襖緊緊裹在身上，眼睛望著窗外的星空。
星星還是那么亮，那么遠，好像永遠都夠不著。
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又回到了爹娘還在的時候。
那時候家里也窮，可娘總會把熱乎的紅薯塞給他，爹會背著他去山上看星星，指著最亮的那顆說：“那是北極星，能給人指路。”
路在哪兒呢？
鐵柱的眼皮越來越沉，寒冷和疲憊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他最后想的還是那句話——等攢夠錢，就走。
窗外的風雪又起來了，嗚嗚的風聲像是誰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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