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日頭往西斜了斜，卻沒半點降溫的意思。
鎮武裝部的院子里，臨時搭起的體檢棚子被曬得發燙，帆布邊緣往下滴著油乎乎的熱氣。
報名的人被分成了幾撥，挨個往棚子里進。
空氣里混著消毒水、汗味和劣質花露水的味道，嗆得人首皺眉。
王鐵柱跟著老周走的是退役**通道，手續簡單，卻也逃不過幾項必查的硬指標。
測視力的時候，他盯著視力表最底下那排小字，右眼突然一陣發花——工地上熬夜搬磚的后遺癥。
“左眼5.0，右眼4.9。”
醫生低頭記錄，筆尖劃過紙張沙沙響，“老傷？”
王鐵柱嗯了一聲，沒多說。
五年軍旅生涯，雨林里的瘴氣、演習時的風沙，早把眼睛磨得不如從前。
他盯著醫生手里的筆，指尖又不自覺地攥緊了口袋里的軍功章。
“二次入伍的，身體底子就是不一樣。”
老周在旁邊遞了根煙，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比這幫毛頭小子強多了。”
王鐵柱沒接煙，目光越過體檢棚的人群，落在了陸驍身上。
那小子正梗著脖子跟體檢醫生犟。
“醫生，我這疤是洗紋身洗的，不是刀疤！”
陸驍擼起胳膊，紗布剛拆，胳膊上留著一片紅印子，像塊難看的補丁，“我真沒蹲過監獄，不信你問我爹！”
醫生推了推眼鏡，面無表情地翻著體檢表：“紋身洗了也得備案，部隊不要有劣跡的兵。”
陸驍急了，額角的青筋又跳起來：“我那是年少不懂事！
我爹把我攆來當兵，就是為了改邪歸正！”
這話喊得太響，周圍的人都看過來。
陸驍的臉漲得通紅，梗著脖子瞪著醫生，一副要吵架的架勢。
王鐵柱皺了皺眉，剛想邁步，就看見趙小虎從旁邊擠了過來，手里還攥著個皺巴巴的塑料袋。
“醫生，您看您看，這是陸驍的***證明！”
趙小虎把塑料袋遞過去，笑得一臉討好，“他就是打架，沒案底！
真的！”
陸驍愣了愣，扭頭瞪著趙小虎：“***多管閑事！”
“你傻啊！”
趙小虎壓低聲音，狠狠瞪了他一眼，“吵有什么用？
咱來當兵是為了干啥的？
別在這兒栽跟頭！”
陸驍的氣焰瞬間矮了半截，悻悻地縮回手，胳膊上的紅印子更顯眼了。
醫生翻了翻證明，沒再說話，低頭在體檢表上勾了個勾。
趙小虎松了口氣，抹了把額頭的汗，轉身就往體重秤那邊跑——他得趕緊稱體重，生怕自己因為送外賣熬夜瘦得不夠斤兩。
另一邊，蘇文彬正對著抽血的針頭瑟瑟發抖。
他從小怕疼，看見針頭就頭暈。
護士拿著棉簽給他擦胳膊的時候，他的臉白得像紙，腿肚子都在打顫。
“放、放輕點……”蘇文彬的聲音都在抖，“我怕疼……”護士忍不住笑了：“小伙子，抽血不疼，跟蚊子叮似的。”
“不一樣不一樣，蚊子叮不出血……”蘇文彬閉著眼睛，不敢看針頭，嘴里碎碎念著，“我媽說我貧血，不能多抽血……”旁邊的姜小山看得首樂，剛想打趣他兩句，就聽見護士喊他的名字。
“姜小山，過來測身高體重！”
姜小山應了一聲，快步走過去。
他站在體重秤上，看著醫生報出的數字，心里悄悄松了口氣——夠了，體重夠了。
醫生低頭記錄，又抬頭打量了他兩眼：“小伙子，看著挺瘦，倒是結實。
家里種地的？”
“嗯。”
姜小山點點頭，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口袋里的戶口本，“山里的，天天爬山。”
“山里娃好，底子硬。”
醫生笑了笑，又指了指旁邊的內科診室，“去那邊聽聽心肺，別緊張。”
姜小山應著，轉身往內科診室走。
路過蘇文彬身邊的時候，看見那小子正捂著胳膊蹲在地上，臉色白得嚇人。
“沒事吧？”
姜小山蹲下來，遞給他一顆糖，“我妹怕疼的時候，吃顆糖就好了。”
蘇文彬愣了愣，接過糖剝開塞進嘴里，甜絲絲的味道在嘴里化開，心里的慌好像真的少了點。
他抬頭看著姜小山，小聲說了句：“謝謝。”
姜小山咧嘴笑了笑，剛想說話，就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陣哄笑。
是陳默。
他正站在外科診室門口，被醫生叫住了。
“小伙子，你這衣服挺干凈啊。”
醫生看著他身上洗得發白的校服，又看了看他的手——那雙手雖然粗糙，指甲縫里卻干干凈凈，沒有一點泥垢，“平時挺愛干凈？”
陳默點了點頭，沒說話。
醫生笑了笑，指了指診室里的床：“上去躺會兒，檢查一下骨骼。”
陳默嗯了一聲，走進診室，小心翼翼地坐在床邊，生怕自己碰臟了鋪在上面的白床單。
他躺下去的時候，還特意把衣角理了理，避免沾到灰塵。
這動作落在旁人眼里，又引來了一陣低低的哄笑。
“這小子也太講究了吧？”
“就是，當兵哪有這么多窮講究？”
陳默的頭垂得更低了，雙手緊緊貼在身體兩側，耳朵尖都紅了。
他能聽見周圍的議論聲，心里像被**了一樣，難受得慌。
他想起奶奶說的話，奶奶說，窮人家的孩子，更要干凈整齊，不能讓人看不起。
可現在，好像還是被人笑話了。
葉梓正好從旁邊的視力檢查處過來，聽見了那些議論，皺著眉瞪了過去：“愛干凈怎么了？
你瞅瞅你們幾個，人嫌狗煩的樣子，還好意思說別人，管好自己得了！”
議論聲戛然而止。
葉梓走到陳默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別理他們，醫生檢查完了嗎？
走，我帶你去測聽力！”
陳默抬起頭，看著葉梓明亮的眼睛，愣了愣，然后輕輕點了點頭。
夕陽慢慢沉下去，把天邊染成了一片橘紅色。
體檢棚里的人漸漸少了，剩下的都是最后幾項檢查。
王鐵柱站在院子里，看著陸驍和趙小虎勾肩搭背地往外走，看著蘇文彬捏著那顆糖跟姜小山說著什么，看著葉梓帶著陳默往聽力室走，看著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老周走過來，遞給他一張體檢通過的單子。
“行了，等著政審吧。”
老周的聲音里帶著幾分欣慰，“鐵柱，這次去部隊，好好干。”
王鐵柱接過單子，指尖劃過上面的名字，心里的念頭越來越清晰。
林峰，等著我。
我一定會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晚風刮過來，帶著點涼意。
院子里的梧桐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說著什么。
遠處的天空，有幾只鴿子飛過，翅膀劃破了橘紅色的晚霞。
這群少年的軍營路，才剛剛開始。
鎮武裝部的院子里，臨時搭起的體檢棚子被曬得發燙，帆布邊緣往下滴著油乎乎的熱氣。
報名的人被分成了幾撥，挨個往棚子里進。
空氣里混著消毒水、汗味和劣質花露水的味道，嗆得人首皺眉。
王鐵柱跟著老周走的是退役**通道，手續簡單，卻也逃不過幾項必查的硬指標。
測視力的時候，他盯著視力表最底下那排小字，右眼突然一陣發花——工地上熬夜搬磚的后遺癥。
“左眼5.0，右眼4.9。”
醫生低頭記錄，筆尖劃過紙張沙沙響，“老傷？”
王鐵柱嗯了一聲，沒多說。
五年軍旅生涯，雨林里的瘴氣、演習時的風沙，早把眼睛磨得不如從前。
他盯著醫生手里的筆，指尖又不自覺地攥緊了口袋里的軍功章。
“二次入伍的，身體底子就是不一樣。”
老周在旁邊遞了根煙，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比這幫毛頭小子強多了。”
王鐵柱沒接煙，目光越過體檢棚的人群，落在了陸驍身上。
那小子正梗著脖子跟體檢醫生犟。
“醫生，我這疤是洗紋身洗的，不是刀疤！”
陸驍擼起胳膊，紗布剛拆，胳膊上留著一片紅印子，像塊難看的補丁，“我真沒蹲過監獄，不信你問我爹！”
醫生推了推眼鏡，面無表情地翻著體檢表：“紋身洗了也得備案，部隊不要有劣跡的兵。”
陸驍急了，額角的青筋又跳起來：“我那是年少不懂事！
我爹把我攆來當兵，就是為了改邪歸正！”
這話喊得太響，周圍的人都看過來。
陸驍的臉漲得通紅，梗著脖子瞪著醫生，一副要吵架的架勢。
王鐵柱皺了皺眉，剛想邁步，就看見趙小虎從旁邊擠了過來，手里還攥著個皺巴巴的塑料袋。
“醫生，您看您看，這是陸驍的***證明！”
趙小虎把塑料袋遞過去，笑得一臉討好，“他就是打架，沒案底！
真的！”
陸驍愣了愣，扭頭瞪著趙小虎：“***多管閑事！”
“你傻啊！”
趙小虎壓低聲音，狠狠瞪了他一眼，“吵有什么用？
咱來當兵是為了干啥的？
別在這兒栽跟頭！”
陸驍的氣焰瞬間矮了半截，悻悻地縮回手，胳膊上的紅印子更顯眼了。
醫生翻了翻證明，沒再說話，低頭在體檢表上勾了個勾。
趙小虎松了口氣，抹了把額頭的汗，轉身就往體重秤那邊跑——他得趕緊稱體重，生怕自己因為送外賣熬夜瘦得不夠斤兩。
另一邊，蘇文彬正對著抽血的針頭瑟瑟發抖。
他從小怕疼，看見針頭就頭暈。
護士拿著棉簽給他擦胳膊的時候，他的臉白得像紙，腿肚子都在打顫。
“放、放輕點……”蘇文彬的聲音都在抖，“我怕疼……”護士忍不住笑了：“小伙子，抽血不疼，跟蚊子叮似的。”
“不一樣不一樣，蚊子叮不出血……”蘇文彬閉著眼睛，不敢看針頭，嘴里碎碎念著，“我媽說我貧血，不能多抽血……”旁邊的姜小山看得首樂，剛想打趣他兩句，就聽見護士喊他的名字。
“姜小山，過來測身高體重！”
姜小山應了一聲，快步走過去。
他站在體重秤上，看著醫生報出的數字，心里悄悄松了口氣——夠了，體重夠了。
醫生低頭記錄，又抬頭打量了他兩眼：“小伙子，看著挺瘦，倒是結實。
家里種地的？”
“嗯。”
姜小山點點頭，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口袋里的戶口本，“山里的，天天爬山。”
“山里娃好，底子硬。”
醫生笑了笑，又指了指旁邊的內科診室，“去那邊聽聽心肺，別緊張。”
姜小山應著，轉身往內科診室走。
路過蘇文彬身邊的時候，看見那小子正捂著胳膊蹲在地上，臉色白得嚇人。
“沒事吧？”
姜小山蹲下來，遞給他一顆糖，“我妹怕疼的時候，吃顆糖就好了。”
蘇文彬愣了愣，接過糖剝開塞進嘴里，甜絲絲的味道在嘴里化開，心里的慌好像真的少了點。
他抬頭看著姜小山，小聲說了句：“謝謝。”
姜小山咧嘴笑了笑，剛想說話，就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陣哄笑。
是陳默。
他正站在外科診室門口，被醫生叫住了。
“小伙子，你這衣服挺干凈啊。”
醫生看著他身上洗得發白的校服，又看了看他的手——那雙手雖然粗糙，指甲縫里卻干干凈凈，沒有一點泥垢，“平時挺愛干凈？”
陳默點了點頭，沒說話。
醫生笑了笑，指了指診室里的床：“上去躺會兒，檢查一下骨骼。”
陳默嗯了一聲，走進診室，小心翼翼地坐在床邊，生怕自己碰臟了鋪在上面的白床單。
他躺下去的時候，還特意把衣角理了理，避免沾到灰塵。
這動作落在旁人眼里，又引來了一陣低低的哄笑。
“這小子也太講究了吧？”
“就是，當兵哪有這么多窮講究？”
陳默的頭垂得更低了，雙手緊緊貼在身體兩側，耳朵尖都紅了。
他能聽見周圍的議論聲，心里像被**了一樣，難受得慌。
他想起奶奶說的話，奶奶說，窮人家的孩子，更要干凈整齊，不能讓人看不起。
可現在，好像還是被人笑話了。
葉梓正好從旁邊的視力檢查處過來，聽見了那些議論，皺著眉瞪了過去：“愛干凈怎么了？
你瞅瞅你們幾個，人嫌狗煩的樣子，還好意思說別人，管好自己得了！”
議論聲戛然而止。
葉梓走到陳默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別理他們，醫生檢查完了嗎？
走，我帶你去測聽力！”
陳默抬起頭，看著葉梓明亮的眼睛，愣了愣，然后輕輕點了點頭。
夕陽慢慢沉下去，把天邊染成了一片橘紅色。
體檢棚里的人漸漸少了，剩下的都是最后幾項檢查。
王鐵柱站在院子里，看著陸驍和趙小虎勾肩搭背地往外走，看著蘇文彬捏著那顆糖跟姜小山說著什么，看著葉梓帶著陳默往聽力室走，看著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老周走過來，遞給他一張體檢通過的單子。
“行了，等著政審吧。”
老周的聲音里帶著幾分欣慰，“鐵柱，這次去部隊，好好干。”
王鐵柱接過單子，指尖劃過上面的名字，心里的念頭越來越清晰。
林峰，等著我。
我一定會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晚風刮過來，帶著點涼意。
院子里的梧桐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說著什么。
遠處的天空，有幾只鴿子飛過，翅膀劃破了橘紅色的晚霞。
這群少年的軍營路，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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