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九月的梧桐葉剛開始泛黃時，林漾轉學到了這所位于城市邊緣的中學她走進初二（三）班教室的那天，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淺藍色襯衫，袖口扣得嚴嚴實實。

班主任陳老師介紹她時用了“成績優異”西個字，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臉上——那種美過于鋒利，像清晨凝結在窗玻璃上的霜花，看得見，觸手卻是冷的。

“你就坐在靠窗那個位置吧。”

陳老師說。

林漾背著雙肩包走過過道，腳步很輕。

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黏在她的后背、側臉、垂在肩上的黑發上。

她沒有回應任何一道視線，只是拉開椅子坐下，從書包里取出筆記本，然后望向窗外。

窗外是廢棄的舊操場，生銹的籃球架孤零零立著，再遠處是正在拆遷的老廠房。

這個視角很好，不需要看見太多人臉。

這就是林漾初二上學期的開始。

她像一顆被投入湖心的石子，起初激起漣漪，然后沉入水底，再無動靜。

她的病癥像一件穿在皮膚里面的衣服，只有自己知道它的重量。

雙相情感障礙的診斷書藏在書桌抽屜最深處，藥片裝在維生素C的瓶子里。

抑郁期時，她整日像浸泡在粘稠的膠水中，每個動作都需要耗費巨大能量，她又會整夜不睡，在筆記本上寫下成片的文字，第二天看著那些潦草的字跡，感到陌生而恐懼。

但她學會了掩飾。

在學校，她是安靜的、成績中上的、永遠獨來獨往的女生。

沒有人知道她襯衫袖口下的手腕上有幾道淡粉色的舊痕，像己經愈合但仍能辨認的古老文字。

首到十月的一個下午，美術課“今天我們畫‘記憶中的溫度’”美術老師是個年輕男人，聲音溫和“可以是人，可以是物，可以是某個瞬間?！?br>
林漾看著面前的白紙，鉛筆懸在空中。

記憶中的溫度？

她的記憶像是被冷凍過的膠片，所有畫面都蒙著一層灰白的霧。

她想起父親離開前那個冬天，他蹲在門口系鞋帶，然后站起身摸了摸她的頭。

他的手很大，很暖鉛筆落下時，她畫了一雙正在系鞋帶的手。

“很有力量感。”

聲音從頭頂傳來。

林漾抬頭，看見美術老師俯身看著她的畫。

他大約二十五六歲，穿著米色亞麻襯衫，身上有松節油和淡淡**混合的氣味。

“我叫許燼”他說，“你是新轉來的林漾吧？”

林漾點了點頭“你的畫里有故事。”

許燼說這話時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然后他首起身，走向下一個學生。

林漾看著那雙手的素描，突然覺得暴露了什么。

她拿起橡皮，想要擦掉，但最終只是把畫紙翻了個面。

那天放學后，她沒有立刻回家。

母親要晚上八點才下班，那個兩室一廳的房子安靜得像一個**盒。

她背著書包，走到舊操場邊緣的廢棄車棚。

這里堆放著破舊的體育器材，很少有人來。

她從書包側袋摸出煙盒和打火機——這是她一個月前在便利店買的，當時收銀員看了她一眼，但什么也沒說。

第一口煙嗆得她咳嗽，眼淚都出來了。

但現在她己經能緩慢地吸入，再看著淡藍色的煙霧在空氣中消散。

抽煙不是享受，而是一種儀式。

在煙霧升起的瞬間，她覺得自己和這個世界之間多了一層薄薄的屏障。

“原來你在這里?！?br>
林漾手一抖，煙灰落在鞋面上。

許燼站在車棚入口處，夕陽從他背后照過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

他手里拿著一個速寫本。

“我看到你往這邊走?！?br>
他走近幾步，但沒有靠得太近，“介意我在這里畫會兒畫嗎？

教室里太悶了?！?br>
林漾掐滅了煙，把煙頭裝進空的糖果鐵盒里。

“這里是學校的范圍?！?br>
她說，聲音比想象中更干澀。

“所以我不是以老師的身份來的。”

許燼在她對面一個倒置的跳馬箱上坐下，打開速寫本，“是以一個需要安靜地方畫畫的人的身份?！?br>
林漾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重新看向遠處的廠房，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糖果鐵盒的邊緣。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但并不緊繃。

許燼的鉛筆在紙上發出沙沙聲，偶爾停頓，林漾從書包里拿出MP3，戴上耳機。

耳機里沒有音樂，她只是需要這樣一個道具。

大約二十分鐘后，許燼合上速寫本“謝謝你的安靜”他站起來，“這里的夕陽確實很好看?！?br>
他離開時沒有說再見。

林漾看著他走遠，才重新點了一支煙。

這一次，煙霧在漸暗的天色中幾乎看不見。

第二天美術課，許燼發還上次的畫作，林漾的那張畫被單獨放在一個牛皮紙文件夾里，她打開，發現背面多了一行鉛筆寫的小字：“手在系鞋帶，但眼神在看哪里？”

林漾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文件夾塞進書包最深處。

十月末，班上來了第二個轉學生。

“我叫蘇晚，蘇州的蘇，夜晚的晚?！?br>
站在***的女生有一頭栗色的短發，發尾微微翹起，笑起來時左邊臉頰有個很淺的酒窩。

她的聲音清脆，像是玻璃風鈴在碰撞。

“我初中前兩年***讀書，中文可能有點生疏，請大家多指教?！?br>
蘇晚被安排在林漾斜前方的位置。

她一坐下就轉過身，朝林漾伸出手：“你好，以后就是前后桌啦?！?br>
林漾看著那只伸過來的手，手指修長，指甲剪得很短，涂著透明的護甲油。

她遲疑了兩秒，才輕輕握了一下，蘇晚的手很暖。

“你叫林漾對吧？”

蘇晚收回手，眼睛彎成月牙，“你的名字很好聽，像水波紋?！?br>
林漾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這樣的開場白，只是點了點頭。

蘇晚似乎也不介意她的沉默，轉過身去整理課本。

但從那天起，林漾發現自己的世界里多了一道無法忽視的存在。

蘇晚會在課間轉過身來，分享一顆水果糖；會在林漾望著窗外發呆時，用筆帽輕輕碰她的手背，會在放學時等在教室門口，說“我們一起走到校門口吧”。

林漾起初是抗拒的。

她習慣了獨行，習慣了周圍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后移開。

但蘇晚的接近有種不容拒絕的溫柔，像春天融化的雪水，緩慢但持續地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