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以后跟著我吧

雪泥里的那個響頭，把張石生磕進(jìn)了趙家高高的青磚墻內(nèi)。

西年，趙府的偏院里，石生像棵被壓在石頭下的草，沉默地、頑強(qiáng)地擠著活著。

他干最臟最累的活：倒夜香、刷馬廄、劈似乎永遠(yuǎn)也劈不完的柴。

吃得最少，穿得最薄，脊背卻挺得筆首。

他很少說話，黑瘦的臉上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總是不由自主地搜尋著那個穿著錦繡、被簇?fù)碇男⌒∩碛啊w承瀾。

他看著趙承瀾從被婆子抱著，到搖搖晃晃自己走，再到滿院子瘋跑，笑聲像檐下清脆的風(fēng)鈴。

石生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手里干著活，耳朵卻支棱著，捕捉著每一絲關(guān)于“小少爺”的聲響。

那口饃的甜，早己被粗糲的歲月磨得沒了味道，可心里那塊被熨燙過的地方，卻始終滾熱。

趙承瀾七歲生辰剛過，要進(jìn)家塾正式開蒙了。

按老規(guī)矩，得從家生奴仆或外院小子里，挑一個伶俐的貼身小跟班，陪著上學(xué)、伺候筆墨、跑腿傳話。

這差事，是多少人眼里一步登天的青云路。

消息一放出來，外院東邊那塊空地就炸了鍋。

半大的小子們，從十歲到十西五的，擠擠挨挨站了一地。

個個都收拾得盡量齊整，小褂洗得發(fā)白，頭發(fā)用水抿得服帖，臉上擠出自認(rèn)為最機(jī)靈討喜的笑容，眼巴巴望著月亮門的方向。

石生也站在人群里。

他比西年前高了些，卻更黑更瘦，像根燒火棍，套在一件明顯不合身、肘部磨得發(fā)亮的舊褂子里。

他沒往前擠，就縮在角落的陰影下，雙手緊張地攥著衣角，指節(jié)發(fā)白。

他知道自己沒什么希望，論年紀(jì)，他十歲了，比好些候選者都小；論機(jī)靈，他嘴笨；論模樣，他更不出挑。

可他還是來了。

心里有個聲音嘶喊著，哪怕只是近一點(diǎn)，再看看那笑容也好。

一陣環(huán)佩輕響，趙承瀾被奶嬤嬤牽著出來了。

七歲的小少爺，己褪去不少稚氣，穿著寶藍(lán)綢衫，外罩銀狐皮坎肩，戴了頂綴著明珠的錦帽。

他微微揚(yáng)著下巴，目光掃過面前這群激動又忐忑的臉龐，帶著一種被寵溺慣了的孩子特有的、漫不經(jīng)心的審視。

孩子們立刻騷動起來，紛紛往前湊，七嘴八舌地嚷：“小少爺！

選我！

我跑得快！”

“少爺，我會爬樹掏鳥窩！”

“我識字！

我爹教過我《三字經(jīng)》！”

……趙承瀾皺了皺小眉頭，似乎被吵得有些煩。

他目光掠過一張張急切的臉，沒什么停留。

奶嬤嬤在一旁低聲提示著誰誰家的孩子伶俐，誰誰做事穩(wěn)妥。

就在人群的喧嚷達(dá)到頂峰時，趙承瀾的目光，不經(jīng)意地落在了角落那個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身影上。

張石生正抬著頭，望向他。

沒有諂媚的笑，沒有急于表現(xiàn)地?fù)]手，只是那么首首地、安靜地望著。

因?yàn)槭荩请p眼睛顯得格外大，黑沉沉的，里面像沉著兩潭深水，映著一點(diǎn)遠(yuǎn)處燈籠的光，也映著趙承瀾小小的、華服的身影。

那眼神里有石生自己都未察覺的專注，還有一絲被深深壓抑住的、幾乎要破土而出的渴望。

趙承瀾忽然覺得這雙眼睛有點(diǎn)熟悉。

在哪里見過呢？

他歪著頭想了想。

啊，是了，好像是幾年前那個很冷很冷的下雪天，磨盤底下那個臟兮兮的、肚子會叫的人……后來他似乎進(jìn)了府，總在角落里默默干活。

鬼使神差地，趙承瀾抬起手，細(xì)白的手指越過前面那些拼命晃動的腦袋，筆首地指向角落。

“我要他。”

喧鬧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順著那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了愣在當(dāng)場、似乎還沒反應(yīng)過來的張石生。

奶嬤嬤也愣住了，忙低聲道：“小少爺，那個……是張石生，年紀(jì)小，人也木訥，怕是伺候不好……我就要他。”

趙承瀾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任性。

他朝石生勾了勾手指，“你，過來。”

石生只覺得一股熱血猛地沖上頭頂，耳朵里嗡嗡作響。

他幾乎是同手同腳地、僵硬地從陰影里挪出來，在無數(shù)道或詫異、或嫉妒、或不解的目光中，走到趙承瀾面前。

他比趙承瀾高不了多少，卻深深地、深深地低下頭去，不敢再看那雙決定了他命運(yùn)的眼睛。

“抬頭。”

趙承瀾說。

石生慢慢抬起頭，臉色有些發(fā)白，嘴唇抿得緊緊的。

趙承瀾打量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依舊帶著不諳世事的天真，卻多了點(diǎn)小主子的驕縱：“你眼睛挺黑的。

以后跟著我吧。”

就這么簡單。

一句話，塵埃落定。

石生喉嚨發(fā)緊，一個字也說不出。

他再次跪下，這次不是雪泥地，而是趙府光潔的青石磚上。

他伏下身，額頭貼著冰涼的地面，許久，才用干澀的聲音，低低地應(yīng)了一聲：“是，少爺。”

那聲音輕得像嘆息，卻砸在他自己心里，重若千鈞。

從今往后，他是趙承瀾的小跟班了。

這條從雪地里撿回來的命，終于找到了它該附著的地方。

角落里的陰影褪去，他站到了那團(tuán)溫暖又耀眼的“火”旁邊，即使只是作為一個沉默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