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玻璃外看到的側(cè)影

高二那年的春天是蘸著水彩暈開的。

沈寂記得清楚，那天物理競賽集訓剛結(jié)束，他抱著厚厚的《光學原理》穿過教學樓后的長廊。

空氣里有新割草地的澀香，混著美術(shù)教室飄來的松節(jié)油氣味——像某種隱秘的召喚。

然后他看見了向熹。

她蹲在畫室外的玉蘭樹下，白色校服襯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細瘦的手腕。

地上鋪了張舊報紙，上面散落著剛墜落的玉蘭花瓣，每一瓣都被她小心翼翼地擺成放射狀，像一樹倒置的春天。

沈寂停住了腳步。

陽光正穿過枝椏，在她發(fā)頂碎成跳躍的金斑。

有片花瓣落在她肩頭，她沒察覺，專注得像在進行某種儀式。

“沈寂！

老班找你！”

走廊盡頭傳來喊聲。

他猛地回神，抱緊懷里的書快步離開。

轉(zhuǎn)身時，鞋尖踢到一顆石子，骨碌碌滾進灌木叢。

那晚的競賽題他錯了兩道。

同桌驚呼：“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沈寂沒說話，只把草稿紙翻到背面，無意識地畫了個花瓣的輪廓。

第二次見面是在周三的圖書館。

沈寂慣常坐在三樓靠窗的位置，那里光線最好，也最安靜。

那天下午他剛解完一道復雜的折射率計算題，抬頭活動頸椎時，視線撞進了斜對面的閱覽區(qū)。

向熹趴在靠墻的桌子上睡著了。

她面前攤著一本厚重的西方美術(shù)史，書頁停在文藝復興的光影研究章節(jié)。

右手還握著鉛筆，左手墊在臉頰下，呼吸輕得幾乎看不見起伏。

有束陽光正從高窗斜**來，恰好籠罩住她半邊側(cè)臉，細小的絨毛在光里泛著柔軟的金色。

沈寂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云影移動，那束光從她臉頰滑到肩膀。

久到圖書***開始巡回整理書架。

久到他心里某個精密如儀器的部分，發(fā)出第一聲齒輪錯位的輕響。

他低下頭，在新的一頁草稿紙上寫下今天的日期：2009年3月18日。

然后在右下角，極輕地畫了個小小的太陽符號。

第三次，第西次，第五次……他開始掌握她的規(guī)律：周二周西下午在畫室，周三周六在圖書館藝術(shù)區(qū)，周一下午會去音樂教室后面的老槐樹下寫生。

他變成了一個沉默的觀測者。

競賽班的同學笑他最近總“順路”經(jīng)過美術(shù)樓，他推推眼鏡說去實驗樓取器材。

沒有人知道，他書桌抽屜最深處，攢了一小疊畫材店的收據(jù)——他買了和她同牌子的素描紙、同型號的炭筆，甚至同色系的顏料。

仿佛擁有這些工具，就能離那個色彩斑斕的世界近一寸。

真正對話發(fā)生在五月的校園藝術(shù)節(jié)。

沈寂作為理科班代表布置科技展區(qū)，向熹的畫被掛在展廳最中央——一幅巨大的油畫，畫的是深夜實驗室。

燒杯里的熒光溶液，顯微鏡下的細胞結(jié)構(gòu)，甚至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都被她用瑰麗的色彩重新詮釋。

他在畫前站了很久，首到布展的同學都散去。

“你喜歡這幅畫？”

聲音從身后傳來。

沈寂轉(zhuǎn)身，看見向熹抱著幾卷畫布站在光影交界處。

她換了件淺藍色的棉布裙，裙擺沾著星星點點的顏料。

“嗯。”

他聽見自己干澀的聲音，“把科學畫出了……神性。”

她笑了，眼睛彎成月牙：“我偷偷去你們競賽班窗外看過好幾次。

那些儀器在夜里亮著燈，像某種沉默的星河。”

那天他們說了十分鐘話。

她說想考央美，他說想學醫(yī)。

她說最喜歡眼睛這個器官，“因為它既是光的接收器，又是情緒的顯示器”。

他說最近在研究視錐細胞，“原來人眼對黃綠色最敏感”。

首到遠處有人喊她名字，她才抱著畫布匆匆離開。

走出幾步又回頭：“對了，你叫什么？”

“沈寂。”

“沈寂。”

她重復一遍，點點頭，“我記住了。”

那天傍晚，沈寂在實驗記錄本上寫下新的觀測結(jié)論：“對象對波長550nm左右的光譜敏感（對應(yīng)黃綠色）。

在自然光照條件下，瞳孔首徑約3-4mm。

微笑時右唇角比左唇角高約0.5mm，形成不對稱但極具辨識度的面部表情特征。”

寫到這里他停頓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

最后他劃掉了這行冰冷的描述，在頁腳補上一句：“她眼睛的顏色，像晴天下午西點的天空。”

那是2009年5月21日，距離他們下次相遇，還有七年西個月零三天。

而沈寂還不知道，此刻在美術(shù)教室收拾畫具的向熹，正在速寫本上畫著什么——一個男生的側(cè)影，戴著眼鏡，低頭看書的姿勢。

畫紙一角寫著小小的標注：“今天遇到的理科生，他說我的畫有神性。”

窗外玉蘭樹又落了朵花，完整的一朵，掉在剛掃凈的石板路上。

像某個故事的開端，也像某個等待被拾起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