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無你，人間不春

明德大學的圖書館，是整個校園里最安靜的地方。

我抱著兩本剛借的現當代文學，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香樟樹枝繁葉茂，蟬鳴被厚重的玻璃窗濾去了大半，只剩下淺淺的嗡鳴，襯得館內愈發靜謐。

我翻開書頁，目光落在鉛字上，腦子里卻亂糟糟的，全是開學那天蘇晚的樣子。

白T恤，高馬尾，笑起來眉眼彎彎的模樣，還有那句輕描淡寫的“不認識呀”。

醫生說，我的選擇性失憶大概率和車禍時的應激反應有關，或許是某個特定的人或事，觸發了大腦的保護機制。

這幾天我翻遍了手機里的舊照片，問遍了通訊錄里僅存的幾個高中同學，得到的答案卻都是“蘇晚？

沒聽過這個名字”。

可那種熟悉感，騙不了人。

正當我對著書頁走神時，一個熟悉的身影，端著一杯熱牛奶，輕手輕腳地走到了我的桌前。

是蘇晚。

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連衣裙，頭發松松地挽成一個丸子頭，額前碎發垂下來，襯得臉頰格外小巧。

手里的牛奶還冒著熱氣，杯身上印著的貓咪圖案，和開學那天她懷里的保溫杯一模一樣。

“同學，這里有人嗎？”

她指了指我對面的空位，聲音壓得很低，生怕驚擾了周圍的人。

我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搖頭：“沒人。”

她眼睛一亮，像是得了什么特赦令，立刻放下牛奶，拉開椅子坐下，動作輕得幾乎沒有聲響。

“好巧啊，陸嶼，你也喜歡來圖書館看書？”

她把牛奶往我面前推了推，笑容清甜，“我剛在樓下便利店買的，熱的，你要不要喝一口？”

我看著那杯冒著熱氣的牛奶，又看了看她眼里藏不住的笑意，心里忽然冒出一個荒誕的念頭——這根本不是巧合。

開學這三天，我在食堂遇到過她兩次，在教學樓的走廊遇到過她三次，就連昨天去操場跑步，都能在跑道盡頭看到她的身影。

每次她都說“好巧”，可世界上哪有這么多的巧合？

我沒有接她的牛奶，只是把目光重新落回書頁上：“謝謝，不用。”

她也不尷尬，只是收回手，捧著牛奶小口小口地喝著，眼睛卻時不時地往我這邊瞟。

陽光透過窗戶，落在她的發頂，鍍上一層淺淺的金光。

她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眼瞼處投下一小片陰影，看起來乖巧又安靜。

我假裝看書，余光卻忍不住跟著她轉。

她好像真的只是來陪我看書的，沒有再說話，只是偶爾翻一翻自己帶來的筆記本。

筆記本的封面是淡粉色的，上面畫著一只和保溫杯上一樣的貓咪。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看得有些累了，合上書伸了個懶腰。

她像是被驚醒了一樣，立刻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看完啦？”

“嗯。”

我點了點頭。

“那……我送你回宿舍吧？”

她立刻合上筆記本，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剛好我也看完了，而且，我住的那棟樓和你順路。”

我看著她那雙寫滿“我很想和你一起走”的眼睛，心里的疑惑更甚。

一個素不相識的女生，為什么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偶遇”我，還主動提出送我回宿舍？

我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只是拿起桌上的書，淡淡道：“不用了，我自己走就行。”

說完，我轉身就走。

走了幾步，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她還坐在原地，手里捧著那杯己經涼了的牛奶，看著我的背影，眼神里帶著一絲失落。

陽光落在她身上，明明是盛夏，卻讓我覺得，她好像有一點點孤單。

我收回目光，加快了腳步。

身后的蟬鳴又清晰起來，聒噪得讓人心里發慌。

我知道，從今天起，這個叫蘇晚的女生，會一首出現在我的生活里。

而我丟失的那段記憶，或許，就藏在她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