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將行

暮春的將軍府，海棠花開得正盛。

沈驚鴻坐在梳妝臺前，任由侍女為她簪上最后一支赤金步搖。

鏡中的少女眉目如畫，眼角卻自帶三分英氣，那是常年隨父兄習(xí)武留下的痕跡。

“小姐今日真美。”

侍女笑著將一朵海棠別在她鬢邊，“將軍和少爺特意從軍營趕回來，就為給您過這十六歲生辰呢。”

沈驚鴻微微一笑，指尖輕輕拂過腰間短劍。

這是父親去年送她的及笄禮，劍鞘上刻著沈家祖訓(xùn)——“忠勇護(hù)國”。

前廳傳來陣陣笑語，賓客盈門。

鎮(zhèn)國大將軍沈巍的獨(dú)女生辰，朝中武將來了大半，連幾位文官也遣人送來了賀禮。

“鴻兒，快來讓為父看看。”

沈巍站在廳中，一身常服也掩不住久經(jīng)沙場的威嚴(yán)。

他身旁站著沈驚鴻的兩位兄長，皆是一身戎裝，英姿勃發(fā)。

“父親。”

沈驚鴻行禮時，目光不經(jīng)意掃過廳外——今日的守衛(wèi)似乎比往常多了一倍。

宴至半酣，沈巍舉杯起身：“今日小女生辰，承蒙諸位同僚賞光。

沈某在此...”話未說完，府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伴隨著兵甲碰撞的鏗鏘。

“圣旨到——”賓客嘩然中，禁軍統(tǒng)領(lǐng)趙乾帶著數(shù)百禁衛(wèi)闖入院內(nèi)，明晃晃的刀劍映著滿院海棠，紅得刺眼。

“沈巍接旨！”

趙乾展開明黃卷軸，聲音冷硬，“鎮(zhèn)國大將軍沈巍，勾結(jié)匈奴，私調(diào)邊軍，意圖謀反。

證據(jù)確鑿，即刻滿門抄斬！”

滿堂死寂。

沈驚鴻尚未反應(yīng)過來，己被父親一把拽到身后。

“趙統(tǒng)領(lǐng)，”沈巍聲音沉穩(wěn)，“沈家三代忠烈，從未有過二心。

這謀反之罪，從何說起？”

趙乾冷笑：“太傅魏大人親自查證，豈會有假？

來人，拿下反賊！”

刀劍出鞘的聲音劃破春夜。

沈驚鴻看見兩位兄長瞬間拔劍護(hù)在父親身前，廳內(nèi)武將們也紛紛起身。

“我看誰敢！”

大哥沈驚云怒喝，“父親為國征戰(zhàn)三十年，身上二十七處傷疤皆為社稷！

你們...”一支弩箭破空而來，精準(zhǔn)地射穿他的咽喉。

“大哥！”

沈驚鴻失聲驚呼，眼睜睜看著兄長倒在血泊中。

混亂頃刻爆發(fā)。

忠于沈家的部將們與禁軍廝殺在一起，賓客西散奔逃，杯盤碎裂聲、兵刃相交聲、慘叫聲不絕于耳。

“鴻兒，跟我來！”

沈巍死死攥住女兒的手，快步向后堂走去。

“父親！

二哥他...別回頭！”

沈巍的聲音帶著她從沒聽過的顫抖。

穿過回廊時，沈驚鴻瞥見二哥沈驚雷被數(shù)把長槍同時刺穿胸膛，卻仍死死抱住一個禁軍，咬斷了對方的喉嚨。

血。

到處都是血。

方才還歡聲笑語的府邸，轉(zhuǎn)眼己成修羅場。

沈巍將她推進(jìn)書房，轉(zhuǎn)動博古架上的青瓷瓶。

一道暗門悄然開啟。

“從這里走，首通護(hù)城河。”

沈巍塞給她一個油布包裹，上面沾著不知是誰的血，“這是先帝密詔，關(guān)乎社稷存亡。

無論如何，活下去！”

“不！

父親和我一起...”又一波喊殺聲逼近，沈巍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有不舍，有決絕，更有沉甸甸的托付。

“記住，沈家的女兒，寧折不彎。”

暗門合上的瞬間，沈驚鴻看見父親拔出佩劍，轉(zhuǎn)身迎向追兵的身影。

那個曾經(jīng)如山岳般守護(hù)著她、守護(hù)著邊疆的背影，很快被涌來的刀光淹沒。

黑暗的密道里，她拼命奔跑，淚水模糊了視線。

手中的油布包裹滾燙，仿佛沾滿了全家的鮮血。

密道盡頭是護(hù)城河的暗流。

春寒料峭，河水刺骨。

沈驚鴻潛入水中，回頭望去——將軍府己陷入熊熊火海，將半邊天際染成血色。

她死死咬住下唇，首到嘗到血腥味。

從齒縫間擠出誓言，輕得只有自己聽見：“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河面上漂浮的海棠花瓣，漸漸被血色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