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寒夜驚夢入宋末

濠州鐘離的冬夜，是淬了冰的刀子，割得人骨頭縫里都發疼。

破廟的西壁漏著風，雪沫子順著墻縫鉆進來，落在徐勝摩的粗麻布衣上，瞬間化成冰冷的水漬，黏在皮膚上，凍得他瑟瑟發抖。

他蜷縮在稻草堆最深處，懷里死死攥著一枚銀杏葉書簽，書簽上的字跡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卻依舊能辨認出那娟秀的小字：“勝摩，愿歲歲相守，共賞江南雪。”

落款是連欣兒。

意識像是被割裂成兩半，一半沉在現代都市的暖光里——半小時前，他還和連欣兒窩在公寓的沙發上，裹著同一條毛毯看武俠劇。

屏幕里的江湖兒女快意恩仇，欣兒靠在他肩頭，笑著戳他的額頭：“你這文藝青年，手無縛雞之力，真到了亂世，怕是活不過三集。”

他當時摟著她的腰，鼻尖蹭著她發間的梔子香，信誓旦旦：“活不過三集也沒關系，有你陪我，死也甘心。”

可另一半意識，卻被硬生生拽進這刺骨的寒意里，眼前是破敗的佛像、奄奄一息的流民，耳邊是饑寒交迫的咳嗽聲和咒罵聲。

“小叫花子，滾遠點！”

旁邊一個骨瘦如柴的漢子翻了個身，渾濁的眼睛瞪著他，“占著暖和的地方，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徐勝摩猛地驚醒，低頭看向自己的手——那是一雙干癟蠟黃的小手，指節處布滿凍瘡，指甲縫里嵌著泥垢，哪里還是他那雙握慣了鋼筆的手？

他顫抖著摸向自己的臉，觸到的是粗糙的皮膚和硌人的顴骨，這分明是一個七八歲孩童的模樣。

“不……這不是真的。”

他喃喃自語，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鉆心的疼意傳來，卻讓他更加恐慌。

他記得自己明明在和欣兒討論下一篇散文的選題，怎么一睜眼，就到了這鬼地方？

他用力掐著大腿，一遍遍地告訴自己：“是夢，一定是夢。

等我醒了，就能回到欣兒身邊，回到那個有暖氣、有熱咖啡的家。”

雪越下越大，破廟的門被狂風撞得吱呀作響。

流民們的鼾聲漸漸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壓抑的啜泣。

徐勝摩看著身邊一個面黃肌瘦的小女孩，懷里抱著一個餓得哇哇大哭的嬰兒，她只能用干裂的嘴唇去舔嬰兒的臉頰，試圖安撫那微弱的哭聲。

宋末亂世的瘡痍，就這樣**裸地展現在他眼前，碾碎了他所有的天真。

他把懷里的書簽攥得更緊了，指尖傳來木質的溫潤觸感，像是欣兒的手，輕輕撫平他心頭的褶皺。

“欣兒，”他對著漫天風雪，無聲地呢喃，“等我，我一定能醒過來。

這場夢再長，我也會找到回家的路。”

寒風卷著雪沫子灌進他的領口，他打了個寒顫，卻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勇氣。

不管這是不是夢，活下去，才有機會見到欣兒。

他抬起頭，望向破廟外灰蒙蒙的天際，那里，是他從未見過的，卻又不得不面對的亂世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