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滅族夜·狐影

青丘的月光，從未如此凄艷。

往日籠罩在淡紫靈氣中的山巒，此刻被火光與血色吞沒。

琉璃瓦在爆裂聲中粉碎，千年狐柏燃燒著傾頹，將夜空染成一片猙獰的橘紅。

慘叫聲、兵刃交擊聲、法術(shù)轟鳴聲，混雜著一種低沉詭異的誦念，從西面八方擠壓過來。

七歲的青璃被母親死死捂在懷里，蜷縮在祠堂最深的供桌之下。

濃烈的血腥味沖進鼻腔，混雜著供桌上冷檀香的余韻，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膩。

她能感覺到母親劇烈的心跳，一下下撞擊著她的后背，還有那微微顫抖卻異常堅定的手臂。

“噓……璃兒，別怕，別出聲。”

母親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青璃從未聽過的顫抖，卻依舊溫柔，“記住**話，無論看到什么，聽到什么，都不要出來。

握緊這個。”

一個冰涼的東西塞進青璃手心。

是一枚半個掌心大小的玉片，邊緣參差不齊，像是從某件更大的器物上硬生生掰下來的。

玉質(zhì)溫潤，卻在中心處染著一抹擦不掉的暗紅，像干涸的血，又像內(nèi)里透出的異色。

觸手瞬間，一股微弱的暖流竟順著指尖蔓延，奇異地撫平了她一部分恐懼。

“這是……”青璃剛想細看。

“別問！”

母親猛地打斷，聲音急促，“記住，活下去！

逃出去！

去找……不，誰都別信，自己活下去！”

話音未落，祠堂厚重的大門在一聲巨響中炸成碎片。

凜冽的殺氣伴隨著濃重的陰影灌入。

青璃透過供桌垂布的縫隙，驚恐地看到幾道模糊的黑影站在門口，他們的身形籠罩在翻滾的黑霧中，看不清面目，唯有手中兵刃閃爍著不祥的幽光。

為首一人，似乎在“看”向供桌的方向。

母親最后深深看了青璃一眼，那眼神復(fù)雜到了極點——有不舍，有決絕，有無窮的悲傷，還有一絲青璃完全無法理解的、近乎熾烈的期待。

然后，母親猛地將她往供桌最深處一推，自己卻像一支離弦的箭，裹挾著最后爆發(fā)的淡青色狐火，義無反顧地沖了出去！

“妖婦！

交出‘鑰匙’！”

黑影的聲音嘶啞難辨，如同沙石摩擦。

沒有回答。

只有母親尖厲的狐嘯，和驟然亮起的、幾乎照亮半個祠堂的青色光焰。

那光焰并非攻擊，而是迅速彌漫、扭曲，形成無數(shù)重晃動的、真假難辨的狐影和飄搖的霧氣，瞬間充滿了整個空間。

幻術(shù)！

母親在用生命施展最強的幻術(shù)，為她爭取時間！

供桌下，青璃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中彌漫，眼淚瘋狂涌出，又被她狠狠憋回去。

她握著那枚溫熱的玉片，指甲幾乎嵌進肉里。

透過重重幻影和霧氣，她隱約看到母親的身影在那幾道黑影中穿梭、騰挪，青色的火焰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被更濃重的黑暗吞沒。

每一次光芒黯淡，都伴隨著一聲悶哼。

時間變得無比漫長，又仿佛只是一瞬。

最終，一聲極其輕微的、如同氣泡破裂的聲響后，所有的青色光焰徹底熄滅了。

母親的狐嘯戛然而止。

那翻滾的霧氣幻影也迅速淡去。

黑影們的身影重新清晰起來，他們站在原地，其中一人手中，似乎提著什么。

地面上，一抹刺眼的青色衣裙邊角，無力地垂落。

“搜！

她拼死掩護，那小崽子一定還在附近！

‘鑰匙’的氣息……最后消失在這里！”

為首的黑影下令，聲音帶著惱怒。

雜亂的腳步聲和翻找聲響起，越來越近。

青璃的心臟幾乎要跳出喉嚨。

她蜷縮成一團，緊緊握著玉片，那玉片似乎更熱了一些。

就在這時，她身后冰冷的墻壁，忽然傳來極其輕微的“咔嚓”聲。

一道僅容孩童通過的狹窄裂縫，竟無聲無息地出現(xiàn)，裂縫后是冰冷的風和深不見底的黑暗。

是母親最后幻術(shù)遮掩的逃生密道！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青璃沒有猶豫，用盡全身力氣，像一只受驚的小獸，手腳并用地擠進了那條縫隙。

冰冷粗糙的石壁刮擦著她的皮膚和衣物，她不管不顧，只是拼命向前爬。

身后，隱約傳來黑影的怒喝和法術(shù)轟擊在墻壁上的悶響，但密道似乎有特殊禁制，并未被立刻破開。

黑暗，無邊的黑暗，只有手中玉片散發(fā)著微不可察的暖意，和她自己粗重恐懼的喘息。

她不知道爬了多久，首到前方隱約透出一點暗淡的天光，還有隆隆的水聲。

密道的盡頭，是一處懸崖中段凸出的狹窄石臺，下方云霧翻騰，傳來河水奔騰的巨響。

逃出來了？

她剛生出一絲僥幸，身后密道深處，那令人窒息的黑暗氣息再次隱約迫近！

追來了！

青璃回頭望了一眼家族方向沖天的火光，那里曾經(jīng)是她的家。

淚水再次模糊視線。

她咬緊牙關(guān)，看著下方深淵般的云霧和隱約的水光。

沒有路了。

跳下去，或許死。

留下來，一定死。

她低頭看了一眼緊握的玉片，那抹暗紅在微弱的天光下似乎流轉(zhuǎn)了一下。

母親的聲音仿佛還在耳邊：“活下去！”

青璃閉上眼，縱身躍下。

凜冽的風瞬間包裹了她，撕扯著她單薄的衣衫，失重的恐懼攥緊了心臟。

但就在下墜的瞬間，被她緊緊握在胸前的玉片，猛地爆發(fā)出一次強烈的、灼熱的悸動！

嗡——一聲低沉悠遠、仿佛穿越了無盡時空的嘆息，首接在她靈魂深處響起。

與此同時，玉片上那抹暗紅驟然亮起，釋放出一圈柔和卻堅韌的血色光暈，將她小小的身體輕輕包裹。

下墜的速度，似乎減緩了一瞬。

“終于……”那嘆息般的聲音余韻未絕，青璃便徹底被翻涌的云霧和震耳欲聾的水聲吞噬。

意識陷入黑暗前，她最后的感知，是包裹著自己的血色光暈閃爍了幾下，悄然沒入她的心口，而那枚玉片，依舊緊緊貼在她的掌心，溫度灼人。

懸崖之上，幾道黑影悄然浮現(xiàn)，立于云端，俯瞰深淵。

為首者沉默良久，黑霧中的目光似乎穿透云霧，鎖定了那墜入激流的一點微弱氣息。

“找到她。”

冰冷的聲音毫無起伏，“鑰匙……不容有失。”

云霧翻卷，很快掩去了一切痕跡，只有青丘的火光，依舊映紅半邊天際，無聲訴說著剛剛發(fā)生的慘烈。

而下方奔騰的河水中，一抹小小的身影隨波浮沉，指尖一點微紅，時隱時現(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