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雜役堂·蟄伏
痛。
像是全身骨頭都被拆開重組了一遍，每一寸皮膚都**辣地疼，喉嚨里滿是河水的腥氣和鐵銹味。
耳邊是持續不斷的嗡鳴，還有水浪拍打的嘩嘩聲。
青璃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線里是粗糙的木質屋頂，縫隙間漏下幾縷昏黃的光。
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鋪著干燥但粗糙的草墊，散發著淡淡的霉味和藥草混合的氣息。
她還活著。
這個認知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瞬，隨即是更深的恐懼。
她在哪里？
那些黑影……母親……心臟猛地一抽，鈍痛襲來，比身上的傷痛更加難以忍受。
她死死咬住下唇，將嗚咽堵在喉嚨里。
母親最后的目光，幻術的光焰，還有那聲嘆息……記憶碎片翻涌，讓她頭暈目眩。
“喲，這小狐崽子命還挺硬，這么快就醒了？”
一個粗嘎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青璃警惕地轉頭，看到一個穿著灰色短打、面色黝黑的漢子靠在門邊，手里拿著個煙袋鍋，正瞇著眼打量她。
漢子身上沒有那種令人窒息的黑暗氣息，但眼神里的打量和幾分不以為然的輕蔑，同樣讓她繃緊了神經。
“陳老三，少說兩句。”
另一個溫和些的聲音傳來，一個穿著洗得發白布袍、頭發花白的老者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汁走進來，“丫頭，醒了就好。
感覺怎么樣？
哪里特別疼？”
老者眼神平靜，帶著些許醫者的仁憫。
青璃蜷縮了一下，沒說話，只是警惕地看著他們。
她發現自己身上的濕衣服己經被換成了粗糙但干凈的灰色布衣，大小不合身，顯然是別人的舊衣。
手腕腳踝處包裹著干凈的布條，傳來藥草的清涼感。
“啞巴了？”
陳老三嗤笑一聲，“老李頭，要我說你就不該多事。
從黑水河里撈上來，渾身是傷，一看就是被人追殺的貨。
還是個混血的狐貍味兒……嘖，留在咱雜役堂都是個麻煩。”
雜役堂？
青璃耳朵微微一動，捕捉到這個詞。
她隱約記得，以前聽族里偶爾外出的長輩提過，人族一些武林大派里，有專門處理雜務、地位最低的地方，就叫雜役堂。
“行了，救人一命。”
老李頭，也就是那老者，將藥碗放在床邊一個小木墩上，“丫頭，能自己喝藥嗎？
你外傷不輕，內腑也有些震動，這藥能幫你順順氣。”
青璃猶豫了一下，慢慢伸出手。
手指碰到粗陶碗邊，還有些顫抖。
她嗅了嗅藥汁，是常見的活血化瘀、固本培元的藥材，并無異常。
她小口小口地喝下，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這是哪兒？”
她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干澀。
“武林盟，雜役堂后山藥圃的窩棚。”
老李頭回答，“我是這藥圃的管事，姓李。
三天前，陳老三去黑水河下游砍柴，把你從河灘邊撈回來的。
你昏迷了三天。”
武林盟？
青璃心中一震。
她知道這個地方，人族正道魁首，勢力龐大。
自己竟然被沖到了這里？
是福是禍？
“多謝……李管事，陳大哥救命之恩。”
她垂下眼睫，低聲說。
姿態放得極低。
母親說過，活下去，要藏好。
“哼，算你還有點禮數。”
陳老三磕了磕煙袋鍋，“老李頭心善，給你報了個‘采藥失足落水的孤兒’的名頭，暫時留在藥圃幫忙。
不過丑話說前頭，雜役堂不養閑人，傷好了就干活！
還有，管好你的狐貍尾巴，別惹事，也別想那些不該想的！
這里可不是你以前能待的地方。”
警告意味十足。
青璃點點頭，沒反駁，也沒試圖解釋。
她此刻渾身酸痛無力，妖力微薄近乎于無（青丘狐族幼崽本就不以妖力見長），混血的身份更是尷尬。
在這里，她確實是最底層。
養傷的日子枯燥而緩慢。
藥圃的工作不算繁重，主要是照料一些基礎藥草，清理雜草，晾曬藥材。
但其他雜役的態度，卻讓青璃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處境。
“喂，那個新來的小雜毛，去把東邊那一片的地澆了！”
“狐崽子就是手腳慢，這點活兒干半天！”
“離我遠點，一身騷味兒。”
嫌棄的話語，故意丟給她的重活，偶爾“不小心”的推搡……她都默默承受下來。
低著頭，很少說話，讓干什么就干什么，完不成也會堅持做到很晚。
她將那枚染血的玉片用破布條小心纏好，貼身藏在最里衣的口袋里，從不示人。
夜晚，她會***口，那里似乎還殘留著墜崖時玉片帶來的溫熱，以及……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聯系。
她驚訝地發現，自己身上的外傷好得出奇地快。
那些擦傷、淤青，不過五六日便消退得七七八八，連老李頭都有些詫異，只當是她年輕、恢復力強。
只有青璃自己知道，每次疲憊入睡后，心口總會隱隱發熱，那股暖流會緩慢游走全身，滋養著傷處。
是玉片的作用嗎？
還是……別的什么？
她不敢深究。
第七天傍晚，她收拾完晾曬的藥材，回到藥圃角落那個屬于她的小窩棚——其實就是個堆放雜物、稍微清理出一點空間的地方。
月光從破損的窗戶紙漏進來，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身上被一個粗使雜役“不小心”撞到的腰側還在隱隱作痛。
她坐在冰冷的板鋪上，蜷起腿，下巴擱在膝蓋上。
白日的隱忍、族滅的悲痛、對未來的茫然，還有深藏心底的恐懼和仇恨，在這一刻寂靜的夜晚，無聲地啃噬著她。
不能哭。
哭了也沒用。
她目光掃過角落，那里堆著一些廢棄的木板和工具。
忽然，她起身走過去，從里面翻撿出一塊相對平整、巴掌寬的薄木板，又找到一小截不知道誰遺落的炭筆頭。
坐回月光下，她握著炭筆，手指因用力而有些發白。
猶豫了片刻，她開始在粗糙的木板上，一筆一劃地寫起來。
字跡歪歪扭扭，卻很認真。
“武林盟，雜役堂，藥圃。
李管事，面善，疑有隱衷。
陳老三，貪小利，嗓門大。
雜役張五，常刁難，與廚院劉娘子有私……”她寫下今日觀察到的人，他們的言行，彼此間細微的關系和矛盾。
又寫下聽到的零星傳聞：哪位長老出關了，哪里又出現了魔物蹤跡，盟內最近似乎在加緊采購某種礦石……寫寫停停，思緒也隨之清晰。
這是一種梳理，一種記錄，仿佛能讓她在紛亂無助中，抓住一點點對周圍環境的掌控感。
雖然這些信息瑣碎而無用，但書寫本身，成了她宣泄壓力和保持思考的唯一方式。
木板不大，很快寫滿了蠅頭小字。
她輕輕吹掉浮灰，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痕跡，有些出神。
該給這些記錄起個什么名字呢？
她想起以前在青丘，族老會記錄山川地理、靈物分布，稱作“青丘志”。
這里不是青丘了。
這里是武林盟，是人族江湖的漩渦中心。
月光移動，恰好照亮了木板的最上端。
青璃提起炭筆，在空白處，鄭重地寫下西個字：“武林雜記”。
字跡落入清輝，仿佛也帶上了一絲冰冷的質感。
窩棚外，夜風吹過藥圃，帶起沙沙的聲響，也帶來遠處巡夜弟子隱約的腳步聲。
這片看似平靜的武林盟角落，藏著無數秘密，而她這個僥幸存活的小狐妖，她的“雜記”，才剛剛寫下第一個字。
像是全身骨頭都被拆開重組了一遍，每一寸皮膚都**辣地疼，喉嚨里滿是河水的腥氣和鐵銹味。
耳邊是持續不斷的嗡鳴，還有水浪拍打的嘩嘩聲。
青璃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線里是粗糙的木質屋頂，縫隙間漏下幾縷昏黃的光。
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鋪著干燥但粗糙的草墊，散發著淡淡的霉味和藥草混合的氣息。
她還活著。
這個認知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瞬，隨即是更深的恐懼。
她在哪里？
那些黑影……母親……心臟猛地一抽，鈍痛襲來，比身上的傷痛更加難以忍受。
她死死咬住下唇，將嗚咽堵在喉嚨里。
母親最后的目光，幻術的光焰，還有那聲嘆息……記憶碎片翻涌，讓她頭暈目眩。
“喲，這小狐崽子命還挺硬，這么快就醒了？”
一個粗嘎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青璃警惕地轉頭，看到一個穿著灰色短打、面色黝黑的漢子靠在門邊，手里拿著個煙袋鍋，正瞇著眼打量她。
漢子身上沒有那種令人窒息的黑暗氣息，但眼神里的打量和幾分不以為然的輕蔑，同樣讓她繃緊了神經。
“陳老三，少說兩句。”
另一個溫和些的聲音傳來，一個穿著洗得發白布袍、頭發花白的老者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汁走進來，“丫頭，醒了就好。
感覺怎么樣？
哪里特別疼？”
老者眼神平靜，帶著些許醫者的仁憫。
青璃蜷縮了一下，沒說話，只是警惕地看著他們。
她發現自己身上的濕衣服己經被換成了粗糙但干凈的灰色布衣，大小不合身，顯然是別人的舊衣。
手腕腳踝處包裹著干凈的布條，傳來藥草的清涼感。
“啞巴了？”
陳老三嗤笑一聲，“老李頭，要我說你就不該多事。
從黑水河里撈上來，渾身是傷，一看就是被人追殺的貨。
還是個混血的狐貍味兒……嘖，留在咱雜役堂都是個麻煩。”
雜役堂？
青璃耳朵微微一動，捕捉到這個詞。
她隱約記得，以前聽族里偶爾外出的長輩提過，人族一些武林大派里，有專門處理雜務、地位最低的地方，就叫雜役堂。
“行了，救人一命。”
老李頭，也就是那老者，將藥碗放在床邊一個小木墩上，“丫頭，能自己喝藥嗎？
你外傷不輕，內腑也有些震動，這藥能幫你順順氣。”
青璃猶豫了一下，慢慢伸出手。
手指碰到粗陶碗邊，還有些顫抖。
她嗅了嗅藥汁，是常見的活血化瘀、固本培元的藥材，并無異常。
她小口小口地喝下，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這是哪兒？”
她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干澀。
“武林盟，雜役堂后山藥圃的窩棚。”
老李頭回答，“我是這藥圃的管事，姓李。
三天前，陳老三去黑水河下游砍柴，把你從河灘邊撈回來的。
你昏迷了三天。”
武林盟？
青璃心中一震。
她知道這個地方，人族正道魁首，勢力龐大。
自己竟然被沖到了這里？
是福是禍？
“多謝……李管事，陳大哥救命之恩。”
她垂下眼睫，低聲說。
姿態放得極低。
母親說過，活下去，要藏好。
“哼，算你還有點禮數。”
陳老三磕了磕煙袋鍋，“老李頭心善，給你報了個‘采藥失足落水的孤兒’的名頭，暫時留在藥圃幫忙。
不過丑話說前頭，雜役堂不養閑人，傷好了就干活！
還有，管好你的狐貍尾巴，別惹事，也別想那些不該想的！
這里可不是你以前能待的地方。”
警告意味十足。
青璃點點頭，沒反駁，也沒試圖解釋。
她此刻渾身酸痛無力，妖力微薄近乎于無（青丘狐族幼崽本就不以妖力見長），混血的身份更是尷尬。
在這里，她確實是最底層。
養傷的日子枯燥而緩慢。
藥圃的工作不算繁重，主要是照料一些基礎藥草，清理雜草，晾曬藥材。
但其他雜役的態度，卻讓青璃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處境。
“喂，那個新來的小雜毛，去把東邊那一片的地澆了！”
“狐崽子就是手腳慢，這點活兒干半天！”
“離我遠點，一身騷味兒。”
嫌棄的話語，故意丟給她的重活，偶爾“不小心”的推搡……她都默默承受下來。
低著頭，很少說話，讓干什么就干什么，完不成也會堅持做到很晚。
她將那枚染血的玉片用破布條小心纏好，貼身藏在最里衣的口袋里，從不示人。
夜晚，她會***口，那里似乎還殘留著墜崖時玉片帶來的溫熱，以及……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聯系。
她驚訝地發現，自己身上的外傷好得出奇地快。
那些擦傷、淤青，不過五六日便消退得七七八八，連老李頭都有些詫異，只當是她年輕、恢復力強。
只有青璃自己知道，每次疲憊入睡后，心口總會隱隱發熱，那股暖流會緩慢游走全身，滋養著傷處。
是玉片的作用嗎？
還是……別的什么？
她不敢深究。
第七天傍晚，她收拾完晾曬的藥材，回到藥圃角落那個屬于她的小窩棚——其實就是個堆放雜物、稍微清理出一點空間的地方。
月光從破損的窗戶紙漏進來，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身上被一個粗使雜役“不小心”撞到的腰側還在隱隱作痛。
她坐在冰冷的板鋪上，蜷起腿，下巴擱在膝蓋上。
白日的隱忍、族滅的悲痛、對未來的茫然，還有深藏心底的恐懼和仇恨，在這一刻寂靜的夜晚，無聲地啃噬著她。
不能哭。
哭了也沒用。
她目光掃過角落，那里堆著一些廢棄的木板和工具。
忽然，她起身走過去，從里面翻撿出一塊相對平整、巴掌寬的薄木板，又找到一小截不知道誰遺落的炭筆頭。
坐回月光下，她握著炭筆，手指因用力而有些發白。
猶豫了片刻，她開始在粗糙的木板上，一筆一劃地寫起來。
字跡歪歪扭扭，卻很認真。
“武林盟，雜役堂，藥圃。
李管事，面善，疑有隱衷。
陳老三，貪小利，嗓門大。
雜役張五，常刁難，與廚院劉娘子有私……”她寫下今日觀察到的人，他們的言行，彼此間細微的關系和矛盾。
又寫下聽到的零星傳聞：哪位長老出關了，哪里又出現了魔物蹤跡，盟內最近似乎在加緊采購某種礦石……寫寫停停，思緒也隨之清晰。
這是一種梳理，一種記錄，仿佛能讓她在紛亂無助中，抓住一點點對周圍環境的掌控感。
雖然這些信息瑣碎而無用，但書寫本身，成了她宣泄壓力和保持思考的唯一方式。
木板不大，很快寫滿了蠅頭小字。
她輕輕吹掉浮灰，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痕跡，有些出神。
該給這些記錄起個什么名字呢？
她想起以前在青丘，族老會記錄山川地理、靈物分布，稱作“青丘志”。
這里不是青丘了。
這里是武林盟，是人族江湖的漩渦中心。
月光移動，恰好照亮了木板的最上端。
青璃提起炭筆，在空白處，鄭重地寫下西個字：“武林雜記”。
字跡落入清輝，仿佛也帶上了一絲冰冷的質感。
窩棚外，夜風吹過藥圃，帶起沙沙的聲響，也帶來遠處巡夜弟子隱約的腳步聲。
這片看似平靜的武林盟角落，藏著無數秘密，而她這個僥幸存活的小狐妖，她的“雜記”，才剛剛寫下第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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