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蟬鳴與北方的風

2000年的夏天，似乎比往年來得更兇。

蘇晚坐在顛簸的綠皮火車上，指尖**帆布包的帶子，包里裝著她唯一的畫冊。

車窗外的風景從南方的青山綠水，漸漸變成北方的黃土高坡，風卷著沙粒打在玻璃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像她此刻的心跳。

“到了省會，可得好好學，別總悶在屋里畫畫了。”

母親的聲音從對面傳來，帶著南方口音特有的軟糯，卻裹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父親坐在旁邊抽煙，眉頭擰成一個疙瘩——為了給爺爺治病，家里賣了南方的老房子，舉家搬到這座陌生的北方城市，投奔父親遠房的表哥。

蘇晚沒說話，只是把畫冊往包里塞了塞。

畫冊里畫著南方的雨，青石板路上的水洼，還有外婆家院墻上爬滿的牽牛花。

這些，大概是她能帶走的、關于“家”的最后一點影子。

火車到站時，己是傍晚。

北方的風帶著干燥的熱氣撲過來，和南方黏膩的濕熱完全不同。

蘇晚跟著父母走出站臺，一眼就看到了舉著“蘇”字牌子的男人——父親的表哥，一個穿著白襯衫、袖口卷到胳膊肘的中年男人，操著一口生硬的普通話：“來了？

快，車在那邊。”

新家在老城區的**樓里，狹窄的樓道里堆著雜物，墻壁上布滿孩子的涂鴉。

蘇晚的房間只有七八平米，窗外正對著一棵老槐樹，樹上的蟬鳴吵得人頭疼。

她把畫冊放在枕頭下，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剝落的墻皮，第一次真切地感覺到：自己是個外人了。

開學第一天，蘇晚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裙子，站在初一（3）班的門口，班主任是個戴眼鏡的女老師，指著教室后排的空位：“蘇晚是吧？

就坐那兒。”

全班的目光“唰”地一下聚過來，像無數根細針，扎得她脖子發燙。

她低著頭走過去，剛要坐下，后領突然被人拽了一把，身體往前踉蹌了一下，書包掉在地上，畫冊滑了出來。

“喲，轉學生還帶畫本呢？”

一個吊兒郎當的聲音響起，蘇晚回頭，看到一個男生翹著二郎腿坐在旁邊的座位上，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黑色的T恤，領口松松垮垮，碎發遮住眼睛，嘴角勾著點嘲諷的笑。

周圍響起一陣哄笑。

蘇晚的臉瞬間紅透，慌忙去撿畫冊，手指卻被人先一步按住。

是那個男生，他拿起畫冊，隨意翻開一頁，是她畫的南方的雨。

“畫得挺丑。”

他說，語氣卻沒那么沖了。

蘇晚咬著唇，想搶回來，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就在這時，教室后門“砰”地一聲被踹開，一個更高的男生走進來，校服拉鏈拉到一半，露出鎖骨，眼神冷得像冰，掃了一圈教室，最后落在那個拿畫冊的男生身上：“張超，把東西還她。”

張超愣了一下，嘟囔了句“陸則你管得著嗎”，但還是把畫冊扔回給蘇晚。

蘇晚慌忙接住，緊緊抱在懷里，抬頭看向那個叫陸則的男生。

他沒再看她，徑首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書包往桌上一扔，趴在桌上，側臉對著窗外，陽光落在他挺首的鼻梁上，像一幅沒畫完的素描。

蟬鳴依舊聒噪，北方的風從窗戶縫里鉆進來，吹動他額前的碎發。

蘇晚低下頭，摸著畫冊封面被張超捏出的褶皺，心里卻莫名地松了口氣。

她不知道，很多年后，當她再次想起這個下午，會明白：有些相遇，就像北方夏天的蟬鳴，來得猝不及防，卻在時光里，響了很久很久。